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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篮球.降赤】513.6的想念 12

降旗光树X赤司征十郎

513.6的想念

12.

  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有点昏沉。

  虽然昨晚比起平时就寝时间还要早上二个钟头,但赤司并没有像过去一样一沾床就睡着。明明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上都感到异常沉重疲惫,却硬生生在床上呆耗了好几个小时才勉强入睡。隔天被闹钟吵醒赤司就发现身体明显不对劲了。头脑发胀得有些晕晕忽忽、就连喉咙也隐隐干涩疼痛了起来。他下意识抬手探了一下额温,感觉并没有发烧的时候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没有多加留恋被窝里的温暖。赤司的行动力半点也不受感冒影响一下子就换好了制服、盥洗完毕。待来到餐桌前,才发现今天的早餐是和食。虽然不管是西式还是和式对赤司来讲都无所谓,但看到桌上又是白饭、又是海苔、又是腌萝卜、又是竹夹鱼、又是煎蛋、又是关东煮、又是豆腐汤又是热茶等一碗碗又一碟碟密密麻麻地占据了近一半桌面的时候,顿时让已经所剩无几的食欲一下子就消失殆尽。

  赤司有些无奈。如果他是个任性的人,也许就干脆不吃了。但他偏偏不是疏于打理自己健康、率性而为的人。昨天的淋雨根本是场想不开的意外、例外中的例外。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也不允许再发生。赤司很清楚现在生病的他比平常更该补充营养,所以眼前的这顿早餐绝对是非吃不可。哪怕进食得不多,也比空腹要来得好。

  目光来来回回扫了桌上的菜色二次,最后赤司从比较好入口的豆腐汤下手。京都产的豆腐质量就是好,比起其他地方口感要来得软嫩绵密一点。虽然赤司嘴里吃着已经不大烫口的豆腐,但心里还是觉得这个做成汤豆腐最好了。

  就这样心不在焉地乱想一通,竟很顺利地把豆腐汤给解决了。之后又吃了点关东煮,然后开始吃饭。只是饭吃不了几口就开始有种想吐的感觉,赤司也不敢太勉强自己,只得喝口热茶暂时缓一缓不舒服的感觉,等到情况好些再将富含蛋白质的水煮蛋和竹夹鱼尽可能多摄取一点。

  离出门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半。平常赤司都会早起去学校进行晨练,但今天身体不适也只能取消了。他将家里备用的感冒药按使用规定服用了后,便重新设定了闹钟横躺在床上暂时歇息一下。原本只是想放空脑袋消磨一下时间,但之后可能是感冒药的副作用让他开始觉得眼皮变得沉重了起来。因为不想勉强自己睁开,所以赤司在迷迷糊糊间把本来晃荡在床边的双脚也抬了上来,然后不管制服会睡皱就整个人钻进了被窝内。

  也许是太久没感冒也可能是淋了大半天的雨,总之这次感冒并没有赤司想象中那么好打发。病情在到了学校不久后便愈来愈严重、甚至连额温都不必用手去探测赤司就知道自己肯定发烧了。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很多事都将会因此被迫停摆。

  赤司强撑起精神硬是在午休时间开完了学生会一个重要会议后便向校方请了病假,然后将篮球部的事交代给身为副队长的实渕就去保健室报到。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走回家了。纵使学校离京都的住处并不是很远,但少说也得步行个十分左右才会到。虽然也有搭出租车或是公交车可以代步,但赤司没来由地并不想提早回去、甚至莫名觉得待在学校里可能还比较舒心些;纵使保健室的病床又硬又简陋,完全不能跟家里KINGSIZE的床相比拟。

  强迫自己灌了一瓶宝矿力后赤司就直接倒头睡了。一向不大做梦的他罕见地梦到了自己被丢到一个荒岛上,在这个岛上能清楚看见对岸陆地上的各色建筑。那里沿海有大大小小不一的船只来来往往,但总是不会行驶到这个岛的附近来。赤司知道对岸的那一头肯定是个非常繁华热闹的地方,于是自力更生地造了一个简易的木筏、并将所需的饮用水和摘来的水果都带上。

  赤司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出发了。他就这么拚命地划啊划啊划的,对岸上的建筑物也因距离的不断拉近而愈发清晰高耸了起来。就在快进入了沿海附近的时候突然乌云密布天色瞬间暗了下来,接着狂风大作落下了暴雨。小小的木筏本来就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一个大浪打来就直接翻船了。

  木筏被巨浪冲散了开来,支离破碎的木材在海上载浮载沉。赤司忙抓住了其中一根木头,还是拚命想游到对岸去。明明只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如果要他就此放弃,他是绝对不甘心的。只是不管赤司多努力地游,都抵不过大浪的一个拍打又将他冲得更远了。就在赤司考虑要不要保存体力待天气稳定下来再游的时候,有艘不大不小的船突然靠了过来,向他抛下了绳索。虽然很诧异这突如其来的救援,但赤司想也没想就抓紧绳索死命地攀爬了上去,哪怕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已经被强风吹得摇摇晃晃也丝毫没有怠慢了速度。

  就在要爬到船舷的时候,眼前突然伸来了一只手。赤司下意识便紧紧握住了对方、并抬头想看清来人向他道声谢。只是目光由下而上才刚触及到了对方所露出的温浅笑容后,赤司原本就被折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是降旗光树。

  赤司仅只是看着这个人,一向沉稳的情绪便被轻易地撩拨了上来。他紧握住对方的手不觉又使上了力,几乎想要捏碎降旗的手骨。然而眼前人好像半点痛楚也感受不到,浅浅的笑意看上去十分纯净无瑕,简直就像个天使一样。降旗的笑赤司是见惯了的,却从未有这种感觉。倒是他溢满着笑意的眼睛,会让赤司不由自主想起了IH前夕两人久别重逢的往事。只是当年暖得渗入心口的感觉已不复见。

  赤司没事真的太好了。

  降旗才一说完话就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冲着赤司笑了笑。一副心无芥蒂的模样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一样。这让赤司不禁感到了困惑,心怀戒备地直接责问对方干嘛装作一副我们很好的样子,明明气我气得要死还一声不吭掉头走人了不是吗。

  降旗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便露出难为情的样子。他别过头回避起赤司的审视小声地嘟囔是谁都会生气的吧,被贬得这样一文不值的。但事后想想赤司也只是在说气话,真那么嫌弃我的话,就不会和我做朋友了啊。再说,我也不可能、不理赤司的啊。

  仅仅是简单一句「不可能不理赤司」这样的话,就让心中本来不满的情绪瞬间被抚平下来。虽然赤司实在深恶痛绝这样没骨气的自己,但在看到降旗放低姿态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对这个人做出了退让。也许这世上能让他做到这样的底限,真的只有降旗光树一人了。

  可即使已经不争气地心软了,赤司还是没有松口表示什么。降旗似乎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虽然赤司很厉害,看起来什么都难不倒、也什么都不需要的样子,但我知道其实赤司心里是有缺憾的吧?在二荒山神社看到赤司看着亲子杉的神情感觉很落寞、又知道赤司的母亲逝世了,我觉得很可怜,所以买了个御守希望赤司能得到幸福……

  降旗的唇还在开开合合地继续说着话,但赤司已经无心搭理他又说了什么,只是不可置信地瞪视降旗,心里头的震惊竟久久无法平复。

  因为一厢情愿的错误想法导致了现在没有结果的单恋已经是够凄惨的了,最终还为他人作嫁衣更是忿怒得无法忍受。赤司总以为事情的真相已经糟到没有办法再恶化下去,但所迎来的每一件事实却都一再推翻他的想法、令他愕然。

  原来降旗对他的种种关心,并不是他过去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更不是之前所认定是习惯性对人好,而是出于同情。虽然当时在二荒山神社也的确察觉到了降旗看他的眼神是带有怜悯的意思,却只是单纯感到厌恶并没有多作联想,以致于一直以来都把同情错当成了爱情,并为此感到快乐、满足。

  如果说这是个玩笑,也未免开得太大了。

  赤司微微地扯动起嘴角,却是连想自嘲都笑不出来。大雨不断落下刺痛了他的双眼,他不禁用力眨了一下,在陷入短暂的漆黑之中竟涌起一股酸楚无可抑止地在胸口泛滥开来,几乎要夺眶而出。赤司下意识用力地捏紧掌心,硬是让手里传来的痛感狠狠辗压过这突如其来所萌生的软弱。他不想哭。也不能哭。如果现在因为这三言两语就哭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可怜。

  降旗就跟当年的那些大人一样,总是自以为是地对他寄予同情,就因为自己年幼丧母、就因为父亲成天忙于工作疏于关心,便擅自地认为他可怜。无论拿下再多的第一,都无法遏止那样多余的感情在自己身上打转。

  赤司并不否认比起一般人他要少了点家庭的温暖、也终于意识到了其实自己一直都在渴望着亲情,但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仍没有拥有这些情感分毫,也丝毫不影响他的生活。他不断地取胜、样样拿第一,一直都是父亲所认定赤司家的人该有的模样、一步也没有偏差地继续走在这个完美的规范当中;不论是过去或是现在,总是不乏羡慕的眼光投射在自己身上。他赤司征十郎是这么地自信、这么地骄傲,别人想变得和他一样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是可怜!而平凡如降旗光树,竟一直以来都在默默同情着他!

  今天哪怕放手了就会淹死也不要这种同情!而且他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被同情的!赤司开始激烈地挣脱被降旗紧握住的手,哪怕抓住他的人显然不明就里又万分紧张地问赤司在干什么?这样会摔下去的啊!他也没半点犹豫,反而更加铁了心要挣开降旗的掌握。

  赤司究竟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就在两人在船舷拉拉扯扯僵持不下的时候,降旗突如其来的一句责问让赤司一直在挣扎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下来。他下意识看向降旗,映入眼帘是张与适才有所压抑的低沉话音截然不同、毫不掩饰的生气表情。

  之前也是、现在也是,总是说生气就生气。希望诚凛赢有什么错?希望赤司能得到幸福又有什么错?明明说出来的话都没问题,偏偏听在赤司耳里就什么都不对,难道是因为赤司心里揣着什么其他想法又或者其实是对我有所期待?

  突如其来一声巨大雷响伴随一道闪电骤然划破阴沉的天空,瞬间的光线清晰照亮了降旗严肃的表情复又暗了下来。

  雨水哗刷刷地不停落下,却丝毫没有掩盖住半点降旗责难的话音。

  所以发现一不合你意,就会敏感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然后开始无理取闹地对我发脾气?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是你的出气筒还是附属品?如果赤司只是需要一个顺从又会说好听话的,那就去找你家的仆人或是养只听话的狗吧。我不是你满足控制欲的对象,也没义务配合你什么,更不需要响应你的期待。

  真正自以为伟大的人,是你啊。奇迹世代的队长。

  赤司的眸光微微晃动着,倒映的全是降旗近乎无情的面孔。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种声音,却有种微妙的陌生感。他觉得眼前并不是降旗光树,因为他所认识的降旗光树不该是个尖酸刻薄的人,哪怕是生气也会用较缓和的手段来表达不满、不大会正面冲突,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发出咄咄逼人的责难;那彷佛就是另一个自己。

  可是,如果说真正的降旗光树是过去所认为的那个认真体贴、不求回报的人却又不对,因为这些都只是流于表面。他所有的好,总是在自己卸下了心防的时候突然化为利器冷不防给自己补上一刀。就跟眼前这个人一样,在他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却在最后反过来无情地打击他。

  其实他们都是降旗光树。不管是讲话尖刻还是迂回地使些小动作都仅仅在于手段的不同罢了,实际本质并未有所改变。他给自己的,永远都是一个又一个的希望,再一个一个地亲自踩灭。明明已经不只一次被这样对待,却还是一再心软地对这个人做出让步,以致于给了他一次又一次伤害自己的机会。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纵容了,竟不懂什么叫做死心。

  降旗光树。

  赤司下意识低喃出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并不是默认降旗那些对自己的指责,而是事到如今又还能说什么。连生气的冲动都没有了,连期待的心情也没有了,自己再执着纠缠于已经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也只是难看而已。

  赤司默默挣动着被握住的手,仅只是稍微动了一下,手便被放开了。赤司对降旗这回轻易松开了手的反应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因为结局早该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身子在坠入海不断往下沉的那一刻,赤司恍恍惚惚地想,上天给了他很多东西,只要他想要的,就可以轻易得手;然而唯独从小到大一直很想要的情感,却怎么也强求不来。也许这就是上天所谓的公平性?纵使赤司并不大相信神佛怪诞之说,但也多少意识到了自己是该放弃了。

  他觉得精疲力尽,想游也游不动了,但求生本能还是迫使他开始被水呛到的时候反射性地做出激烈的挣扎。在慌乱之中他碰到了样东西,在反射性抓住后才隐约感觉到是只手。虽然觉得困惑但也无心想那么多,即便抓住的是死人的手也无所谓。

  然后,隐约地、他开始听到有人在叫唤他的名字。是很熟悉的叫唤方式、很熟悉的声音,但就是想不出来声音的主人是谁。直到声音愈来愈迫近、愈来愈清晰的时候,赤司猛地睁开了眼,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他不禁瞇起了眼,待适应了日光灯的亮度后,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意识到了自己还待在保健室,虽然不知道睡到了多久,但从外头再也听不到细微的打球声和交谈嘻闹的嘈杂声来推估,大概不是已经放学了、就是连部活也结束了吧。赤司不禁觉得有点糟糕,似乎睡过头得有点离谱啊。不过精神状况明显感觉有转好,虽然吞咽口水的时候喉咙还是会感到疼痛,但脑袋已经没有白天浑浑沌沌下一秒就快要倒下的晕眩感了。转念一想,以此作为睡过头的代价,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抬手测测额温,才一动便意识到左手一直抓着个柔软又带有温度的东西。比起想起适才的梦、赤司手更快一步地放开不知道是谁的手。他的目光很自然就瞥向了左边,在发现是实渕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诧而是松了一口气。

  好险不是那个人。

  但下一秒赤司又忍不住为这个荒诞的想法感到可笑。怎么可能会是他。昨天才把自己扔在东京街头不管的人,今天又怎么可能还会来到他的身边?赤司几乎都要打从心底笑出来了。

  「小征是做恶梦了吧?」

  「嗯。」赤司敷衍性地随便回了一声,又看向了天花板。

  他对实渕的话并不认同,却又懒得为这种无意义的事做出解释。事实那称不上是什么恶梦,充其量只是个不愉快的梦。既浪费时间、又耗费心神,就像他过去曾做的那些事一样。忙碌地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踏回了原点。

  「这个恶梦一定很恐怖。要不然小征也不会……」

  实渕欲言又止的话一下子就惹来赤司的注意,他看见对方意有所指地晃了晃手背上明显留有红色指痕的右手。赤司才正诧异睡梦中的自己居然抓握得这么用力的时候,就见实渕发出了像是抱怨又像是调侃的责难语气道:「究竟是哪个冒失的丑八怪,居然敢追杀小征到这种程度,简直是活腻了呢。」

  「不过,」实渕话锋一转,不悦的表情也随之缓和了下来露出一副欣慰的模样,笑道:「在亲自领教了小征的气力后,我觉得这病肯定是好得差不多了。本来还想说病情一直未见起色的话,我可是要亲自削苹果给小征补充营养喔。」

  赤司下意识微微扯动了下嘴角,也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是笑。他很快又恢复起平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很自然就转了个话题:「部活已经结束多久了?」

  「嗯,」实渕一边小小地发出无意义的长音,一边微歪起头用着修长好看的手指压上了嘴唇,半晌过后才以不大确定的口吻回道:「大概有半小时吧?」

  「稍早永吉和小太郎也有来探望小征喔。本来大家还以为小征应该回家了呢,没想到绕来保健室一看,小征居然还在睡觉。幸好护理人员还有事要忙,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来赶人锁门。说来小征的运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喔。」

  赤司沉默了半晌,并没有完全认同这句话,但也没有意思想去纠正这个想法的瑕疵处。在坐起身的时候他只是给了实渕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是吗。」

  「那当然。」实渕回答得相当笃定。他斜托着脸将手肘撑在了床垫上,目光由下而上摆出了像少女一般的姿态仰望着赤司,然后露出了极好看的微笑。「小征一醒来就能看到我,难道不是件幸运的事吗?」

  「我可是,一直都守在小征的身边喔。」

  赤司的视线一直没有丝毫偏倚地落在了一对铁灰色的眼眸里,他不是很明白实渕这句话的意思,究竟是出自于真心还是单纯只是在开玩笑。一语无双、暧昧不清的话最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但赤司已经不想再对感情的事多加揣测,反正有心也好、刻意玩笑也罢,无论实渕是抱持何样的心态,最终所指向的结果都将只有一个。

  「是啊。」赤司闭上了眼顺着实渕的话响应下来,平淡的口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足以让人有想象的空间:「今天劳烦玲央一直守在病床旁照看,辛苦你了。」

  再睁开眼,看见的是实渕微愣的表情。不一会儿他哈哈哈地笑了出来,用着开玩笑的口吻抱怨说小征实在好狡猾喔。

  赤司没有再搭理实渕的抱怨,自顾自拿起披挂在床头的制服外套穿上、再将紫红与浅灰色交错的方格子围巾往自己的脖子上圈围。下了床稍微整理了一下被褥就拿起书包和实渕一起离开了保健室。

  在往校门口的路上,实渕一手托着脸表现出很困扰的样子说他不喜欢做事做到一半就中断的感觉,既然都已经守在床边半小时了,不如就将完整的流程跑完,送小征回家吧。赤司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觉得既然实渕想送他回家那就送吧。

  经过昨夜的大雨过后,今早的天空看起来特别地湛蓝透亮。比起梦中所遭遇的恶劣天气,简直是天差地别。现下京都的夜晚感觉格外宁静。

  一弯弦月高挂在漆黑的夜幕当中,四周稀稀疏疏几颗星子的亮度正或强或弱不断烁闪着。从大马路上拐进了较小的街道后,几乎连车子行驶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偶尔会有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实渕和赤司走在了被街灯染上了淡淡橘红色调的路上,脚下被拉长的影子正不断随着皮鞋的起落而向前游移。

  十二月的冬天即便白天出了太阳也仅只是稍微暖和一点,一旦到了夜晚气温便骤降到趋近零度。赤司并不是体质格外怕冷的人,但以目前感冒的状态而言多少都对这样的寒冷有些无法忍受。他揉了揉几乎被冻僵的鼻子,在用力吸了几口凉气后便开始翻找起书包里的东西。

  「小征在找什么?」

  一路上都在和赤司搭话、却几乎被对方左耳进右耳出的人突然将话题带到了赤司身上。赤司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吸了吸鼻子,想也没想就老实回说:「面纸。鼻水快流下来了。」

  极短暂的沉默气氛流动在彼此之间,随后便像突然爆炸开来一般传来了对实渕而言难得没有形象的大笑。赤司一边抽出面纸一边无甚表情地瞟向了身边的人,对方似乎在笑得十分酣畅淋漓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居然忘记要优雅,他的表情突然呆了一下,随后便像个少女一般不依不饶地嘟囔着:「一时不察形象都毁了。小征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不会。」赤司回答得简洁利落,悠悠将目光转回到了前方。捂在鼻间的面纸因说话吐出的气息而飘动了下。

  「欸?」实渕顿了一下,语气里难掩惊讶,但马上又轻轻地笑了开来,说出来的话就像掺了蜜一样又甜又腻:「小征果然是我的天使。」

  赤司不觉蹙起了眉。他并不喜欢被人调侃嘴上吃豆腐,尤其是这种肉麻兮兮、和自己一点也不搭衬的扯淡形容。

  「天使什么就免了吧。」赤司将手里的卫生纸又对折了一回。「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虽然明知道小征不会撒这种无谓的谎、也明白这不是安慰。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说实话的小征感觉更天使了呢。」

  「不管是坦白地表示不是安慰,又或者是坦率地说出要流出鼻水这样没形象的话来,小征都可以毫无保留说得面不改色呢。」

  「那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事,也没什么好遮掩的。」赤司又揉了揉鼻子,觉得好点才将早已变得冰冷的双手又重新插回外套口袋内。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冷得开始有点想跳脚了。

  说来、觉得某人是天使这件事,似乎在适才的梦里也曾对降旗萌生过这样的想法。只是那个天使最终对自己并非拯救,而是彻底放弃。一想到这里,赤司就更反感被形容成天使,不管是一般世人所认定的好的那一面、还是如自己梦里坏的那一面,都让他觉得不是太好也不是太坏的自己压根儿就和那种极端的形容沾不上边。

  「所以换句话说,小征是有什么必须遮掩的放心里头了?」

  突如其来有意的套话让赤司飘远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拉了回来,他的脚步不觉顿了一下,随后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般维持一贯的行走速度。虽然心里已经警戒了起来,但赤司仍旧摆出一副沉稳的神态看向实渕,就是直视对方的眼睛也没有半点心虚扭捏、更别说是流露出半点被说中心事的局促不安。

  「有不想说出来的话很正常吧。难道玲央已经坦荡到半点秘密也没有?」赤司极其自然地反诘了回去,将套问的话又原封不动地扔回到了始作俑者上。

  没有人能看到自己射出去的箭突然转了个弯又冲着自己来而不为所动。实渕自然也不例外。他在微愣了下后便一副无所谓地笑了笑,然而晃荡着浅浅笑意的眼睛却彷佛是在说「小征果然很狡猾呢」。

  「我自然没有坦荡到什么话都可以拿出来分享的地步。」实渕解下自己的围巾就径自往赤司的后颈兜去,在赤司皱着眉头、一脸古怪正要发难之前,抢先一步解释:「虽然一次围着二条围巾感觉很滑稽,但总比又冷得鼻水直流好吧。」

  的确是。尤其天气冷得要死、哪怕围巾仅只是带来一点点的温暖,也不无小补。

  适才因为实渕突兀的举动而隐隐生起的不悦瞬间被消缓了下来。虽然并不认为自己是需要受到他人照顾、但也不至于会矫情到去扯下已经垂挂在肩头两侧的围巾。赤司仅只向实渕的好意简单道了声谢就动手兜拢了起来,抓着围巾的手偶然会碰触到一点实渕残留在上头微暖的体温。

  「就如小征所说,有秘密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如果觉得痛苦还是硬掖在心里头闷不吭声,就不能当作是没事了。」

  二人几乎同时间停下了脚步,相互看向对方。冷风突然袭来将一头赤色短发吹得频频晃动,冷得头顶几乎掠过一阵不小的麻痹感,然而思绪却变得更加清晰。赤司扯动起嘴角,已经冻到有些僵硬无表情的脸开始一点、一点有了细微的变化。

  「玲央究竟想说什么。」

  就字面上的意思,其实已经再浅白不过了,赤司自然懂实渕在说什么。可任何一个意念、哪怕是突发,都该有一个触发的契机。实渕究竟是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正是赤司心里想知道的;然而实渕刚没有马上回答赤司的话,反而不以为意地整了整被风散乱的发丝,一脸嫌麻烦地小声抱怨着风太强都把头发给吹乱了的话来。

  赤司只是在一旁看着实渕好像拖拖拉拉似地净说些没意义的闲话,并没有打算开口催促什么。他晓得实渕这个人讲话很会四两拨千金,但却不是个会逃避问题的人。果然下一秒本来还看向一旁抱怨东抱怨西的视线突然就转到了赤司身上,实渕一手斜托起腮露出困惑的表情却又微微笑了起来。「说来真奇怪。明明一直是被小征仰视着却始终都有被俯视的感觉呢。」

  等了半天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赤司不禁微微挑了一下眉,不懂实渕突然扯这个做什么。

  「就像小征会毫无顾忌说出胆大的话、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完全不在乎外界的眼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但莫名其妙就是觉得小征其实是个很压抑的人喔。」

  被说压抑这还是头一遭,但却丝毫没有半点被一语点醒的冲击感。赤司沉默地看着实渕半晌,才淡然否认:「我不觉得我压抑了什么。」

  在重新迈开步伐往前走的时候,赤司以眼角余光瞟了实渕一眼。在橘红色的街灯映照下,左瞳的色调变得更加鲜明灿亮。「玲央的这种推想是不是太过自以为是了?」

  并不是嘴硬害怕承认,而是赤司压根儿就不认为自己是个压抑的人。压抑来自于受限不如意,但从小到大他并不欠缺什么,几乎要什么都能唾手可得。如果仅只是有了例外而体悟到了无论如何都得不到而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也归之为压抑的话,那也未免太牵强了。

  「也许是吧。毕竟是擅自揣测了小征的心理。」实渕将话说得轻松,一下又跟上了赤司的脚步。「不过人有七情六欲在所难免。要是小征有什么不开心的,还是可以来找我说说话嘛。」赤司瞥了实渕一眼,不置可否的冷淡模样并未让对方打退堂鼓:「就算什么都不说来吃个点心也可以哟。我可是很少亲自做草饼。小征是V、I、P。」

  句尾刻意加重语气所突出的特别感浅而易见,然而赤司却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想起去年还是一年级的时候,WC洛山又再一次拿下了全国冠军。因为赛后的时间已经迫近新年,所以大家将有一段时间都不会见上面。那时在部活室开完了例行性的赛后检讨会议,叶山就拱实渕做草饼慰劳一下大家的辛劳。实渕显然对叶山这突如其来的馊主意感到厌烦,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了。

  平时叶山是被打枪惯了的、也不会太纠缠。但这次却不依不饶地直囔着好久没吃到玲央姊做的草饼超想吃的!就连一旁一向粗神经对吃的没有什么品味讲究的根武谷也附和说真的好吃、甚至还认真回想上次喝到草饼是他们一年级IH拿下全国冠军的时候,庆祝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第一次一起拿下全国冠军意义非凡,于是实渕就主动提议说要做草饼给先发的队友吃。

  前年赤司还在帝光拿下最后一次全中联赛的冠军、而黛千寻则是他进了洛山高校之后才提拔成为先发,所以二人自然没吃过草饼。黛当时一脸事不干己地站在一旁斜觑起旧事重提的无冠三人,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想法然而赤司多少清楚这个人其实心里的意见很多。不过黛心里在想什么赤司也没什么兴趣知道,只是顺着他们的话题随口表示出有点好奇的意思,情况便一百八十度大逆转迅速拍板定案了。

  既然小征想吃我就做。

  实渕一下就来了精神,兴冲冲说要去做草饼给小征吃。其实赤司并没有很想吃的意思,但也没道理推拒扫了大家的兴。

  那次实渕一口气做了绿茶、红豆、黑糖三种口味的草饼外,还泡了一壶那年在宇治荣获第一名的茶,完全就是在喝下午茶的架势,只是地点是部活室多少缺了点气氛。可就算硬件很简陋,软件却是一点也不输人。实渕做的草饼外皮柔软却富有嚼劲,里头的馅料甜度适中又绵密,的确是相当美味不输外头贩卖的专业度,难怪叶山要缠着实渕不放了。

  只是,需不需要领情找实渕吃点心解苦闷是一回事,这句话背后的动机又让赤司不禁感到存疑在意。

  一旦认真追究起来,就会开始串联起一个又一个的想法。赤司觉得实渕肯定知道了什么,要不然不会莫名其妙地突然说他是个压抑的人、又在自己否定后顽固地试着邀他吃点心聊心事,甚至不惜将鲜少露一手的好手艺作为诱引。所谓的不开心是什么,赤司总觉得意有所指,然而究竟指的是什么却毫无头绪。这种在暗处被人抓住了把柄却不摊白吊人胃口的感觉让赤司打心底感到不快。如果他是个够冲动的人,现在可能比想法更快一步就抓住实渕的臂膀,冷然地责问起对方究竟知道了什么。

  可赤司终究没这么做。倒不是他不会有激动的情绪,而是这点程度的事还不至于让一向自制力不错的他失控。赤司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仅只是冷淡地看着身旁的人。

  「玲央曾说过不喜欢做事做到一半就中断,难道说出来的话就不在此限?」

  赤司站定了脚步,已经到了家门口了;然而谈话并不可能就此结束。从实渕半点也没有为这句话感到吃惊的反应来看,赤司也相信对方心里肯定有底了。他利落地解下了实渕的围巾递还给了对方,态度大大方方一针见血:「硬是将话掖在心里头,就可以当作没事了吗?玲央。」

  实渕的表情微微一愣,显然为自己说过的话全被赤司给拿来反打脸一事感到错愕。他的表情一下子就缓了过来,露出了笑,然而语气里却透出些微交手后居屈下风的不甘心:「小征真的是狡猾透了吶,半点亏都吃不得。」夸张地吐一口气,实渕放弃一般小声嘟囔着算了、算了。

  「不过是看小征又是感冒发烧又是恶梦缠身的,想说是不是篮球部和学生会太忙所以压力大了点,才希望小征找个管道发泄出来别憋在心里。」

  实渕围起了手上墨绿色的围巾,悠悠地打上了一个英伦花式的结。看起来高雅大方,倒是十分贴合实渕的气质。有时赤司会觉得,冬天实渕围上了围巾大概也不是想纯粹御寒,而是为了要在单调的学生制服上尽可能穿出一些潮流时尚的味道吧。

  「毕竟WC也快到了。如果小征又病倒了,那该怎么办呢。」实渕将修长的手指贴在了脸上,微歪起头故意露出一副很困扰的样子。

  「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赤司想也没想就将这个假设给直接推翻掉。他返身将錀匙插上了锁孔,背后传来了实渕的声音:「也是呢。又经过了半年,奇迹世代的那些人,还有火神、小黑子肯定又会变得更强。」话语突然顿了一下,赤司似乎听到了极低浅的叹息声。「虽然多少觉得不甘心,但这些人一旦发狠起来也只有小征能应付了。」

  「那无所谓。」

  突地喀答一声、开锁的沉响在寂静的夜晚下显得格外清晰。

  「发自本能将厉害的敌手一个一个地解决掉,本来就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门被打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空隙,阴影瞬间笼罩住了赤司大半的脸,嘴角扯起了笑意。

  「屡战屡胜,这才是作为帝王的存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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