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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篮球.降赤】513.6的想念 09

降旗光树X赤司征十郎

513.6的想念

09.

  待看了瀑布、吃完晚饭回到饭店已经晚上七点多。降旗本来还牵着绘理在离女汤不远处愁着让她一个人去安不安全,但幸好看到几个看起来像女大学生正结伴要去泡汤,于是就厚着脸皮请求帮忙照顾一下妹妹。女大学们原本被陌生人叫住还一脸警戒,但听到了降旗说明原委后都欣然同意代为照顾,甚至还称赞降旗是个好哥哥。

  他们约定了碰面时间。保险起见还相互告知了彼此的房号。在礼貌性道别之后,赤司就和降旗一起去泡汤。

  高山地区一旦入夜后便气温骤降,哪怕现在是夏季仍沁入丝丝寒意。

  本来在盥洗区洗头发和洗净身体的时候降旗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但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赤司想他不是累了要不就是自己也没给出什么象样响应,所以感到自讨没趣就索性闭嘴了吧。

  在下大众浴池的时候降旗拣了个离他有二个人宽的距离泡着。赤司问他干嘛离这么远,他吞吞吐吐说着水温热,挤在一起就没办法散热了。

  听起来是非常笨拙的鳖脚谎言,但赤司看见降旗不但是脸颊、就连耳根也全都红透了,想着他的体质可能真的比较怕热吧。虽然这里是露天的、泉温也不算很高。

  善意提醒降旗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先回房、绘理就由他来接就好了。赤司便将小毛巾盖在脸上闭目养神了起来。

  水流细细的波动声和皮肤上所感受到的热气都让赤司感到相当舒服,劳累了一整天的身体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有一瞬间几乎有种快睡着的错觉。

  泡了好一阵子觉得差不多后赤司一把扯下了小毛巾,却看见降旗在和一个中年男子讲话。他下意识专注听了一下谈话内容,原来是篮球相关,无怪乎降旗会聊得这么起劲。

  没打算加入他们的话题也不想坏了兴致。赤司告知降旗自己要先离开顺便去接绘理的时候他还吃了一惊、随后便露出了十分微妙的表情。那看在赤司眼里就彷佛是松了一口气般。就在赤司觉得奇怪的时候,降旗笑着和他说回头见,然后又和男人聊了起来。

  离约定的时间还稍微早一些,赤司到了女大学生住的那一楼层的电梯口等待。他坐在公用的藤椅上斜撑着脸透过窗口眺望出去,因为距离和天色的关系外头几乎是漆黑一片,唯有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反射在玻璃上的光点能清晰看见。

  「请问、是降旗君的朋友吧?」

  事实在对方还没出声前,赤司就透过玻璃的倒映发现有人来了。只是因为不确定是不是要等待的人,所以也不想多作额外的反应。

  「嗯。因为降旗另外有事,所以由我来接绘理。」赤司站了起来看了一下并不宽广的周遭,除了眼前这个女大生外,并没有其他人。「绘理呢?」

  「喔、我离开的时候她们还在泡,」女大生握了握自己的手腕,看起来好像有些局促。「应该没有超过约定时间吧?」

  赤司看了一下腕上的表。「还有十九分才八点半。」

  女大生听了他的回答虽然轻轻吐了一口气却还是显得很绷紧神经。圆形小茶几二侧各摆放张藤椅已经没人再坐下,只是各自沉默着等待约定时间到来。

  远处一点点的光亮明明灭灭,赤司透过玻璃窗的反射模糊看见身旁的女大生又稍微走近了自己一点。

  「那个、」赤司很自然地应声回过头去,只见女大生交握的手指缓缓地绞动着,泄露出不安的讯息。「虽然这么说很突兀,但可以给我降旗君的手机号码吗?」

  「我想进一步认识他。」

  感觉有什么正敲进了心口,不轻也不重。赤司几乎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降旗君是高校生吧?因为感觉有点稚嫩不像大学生。」她稍稍侧了下头将头发勾附耳际,白皙的脸颊微透出浅浅的绯红。

  「虽然年纪不大,但感觉很会照顾人。有一种很可靠、安心的特质呢……」

  眼前这个女人到底又说了什么,赤司根本无心搭理。只是下意识专注打量起她的仪容,长发及背、五官清秀,虽然姿色并不出众但言谈举止和蔼可亲、并不容易惹人讨厌。事实以画面的协调性而言,这样邻家女孩的类型和降旗很搭衬、甚至两人平易近人的温和个性也非常相近,在一起肯定非常合拍。

  只是,这个女人终究挑错了询问的对象。

  「很抱歉。降旗君已经有女朋友了。」

  其实不想淌进这浑水的方式很多。赤司偏偏挑了个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在事情刚萌生的时候就直接连根拔起、扼断了未来发展的可能性。

  他明白最适当也最尊重的方式是请这个女人自己去问降旗的意愿,但他同时也太清楚以降旗随和的个性肯定不会吝于给对方手机号码。今天女方都能鼓起勇气要求认识了,就算降旗一开始没有交往的意思,也不忍心严加拒绝。拖拖拉拉时间线一旦延长,就肯定禁不起女方一而再、再而三努力不懈的温柔攻势;况且降旗还是个「举手之劳给人一个方便又不会造成什么妨碍」的滥好人,两人在一起不过是迟早的事。

  正因为能预见未来,赤司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将降旗交出去。

  但他也只是纯粹顺从「不想交出去」的意念而撒谎,却没来得及细细思考这背后的意义究竟代表什么。

  「竟然……」女大生捂住了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后又为了自己鲁莽的行径连忙道歉:「一时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就直接询问降旗君的手机号码,真的很抱歉。」她双手合十抵在唇边做了个俏皮的道歉小动作后,又不禁喃喃感叹了起来:「因为降旗君看起来很青涩,总觉得好像没有交过女朋友的样子,所以刚刚自然而然就将这问题给略过了。看来女性的第六感也不是这么神准呢。突然造成困扰真的很抱歉。」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并不因刚才的事而感到尴尬别扭,纵然赤司不曾看漏她在听到降旗有女朋友的时候眼里曾闪过一丝失落的情绪;可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份在乎,让赤司更加坚定自己所下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对于这个女人,赤司压根儿不会因为自己撒了谎、一脚踩灭了她初萌生的恋情而感到有任何负罪感。

  他们之间再没有什么对谈。在赤司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冷反应的情况下,对方自然也敏感察觉到了什么而不再开口。在将绘理带回房间之前,出于基本礼节赤司再一次代降旗向她们表达感谢之意,才牵着绘理的手头也不回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绘理摇了摇两人握住的手,然后神秘兮兮地要赤司附耳过去。就算电梯里只有他们二人,她还是一手遮住了赤司的耳朵边,开始讲起悄悄话,说,刚刚那些姊姊都好喜欢征哥哥,说征哥哥长得好好看。还问我征哥哥住东京吗?我说住京都的时候她们都好失望,说竟然是远距离,绝对没办法忍受。

  绘理将手放了下来,原本凑近对方的脸也退开了几分。赤司对此并没有表示什么、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过去在帝光,鞋柜、抽屉里被塞进了情书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甚至被当面告白、用「赤司大人」称呼什么的也不是没有过。只是碍于生活忙碌、也没心思谈恋爱,自然不会有什么下文。

  赤司重新站了起来,抬眼看了上头显示楼层的数字不断攀升。在一旁的绘理摇了摇被赤司握住的手,自顾自地说着:「征哥哥好受欢迎,比光树还要厉害好多。」

  赤司将目光转回到了绘理身上,不禁被她的话给一时吸引住。才正要接话诱导她讲出更多有关降旗的事,就见她冷不防嘟着嘴又添上了这么一句:「光树都没人要。」

  不知是该说这有点小哀怨的表情配上这么一句可怜兮兮的话看在眼里反而太过逗人,还是心里就想嘲笑降旗的行情实在有够差,赤司一时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他要绘理把今天在电梯里说的话全数保密别让降旗知道。还特意说了「这是我和绘理之间的小秘密」的话来加强其隐密性防堵泄露,果然得到了对方一脸慎重地点了点头,承诺绝对不会把话说出去。

  刚泡完澡的绘理还满有精神,降旗费了不少劲哄了老半天她才入睡。因为顾忌绘理万一半夜突然醒来发现漆黑一片会害怕,所以特意留了盏小夜灯照明。虽然赤司一向习惯睡觉的时候灯光全数熄灭,但开着其实也不会影响睡眠,就自然而然配合起降旗的这项提议。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绘理、躺在铺好的垫褥上离十点半的固定就寝时间还早了半小时左右。赤司并没有阖上眼,反而看着天花板上映染出大片的昏黄光线,打算趁着绘理睡着的时候跟降旗说件事,却突然先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今天真的玩得很开心。多亏了赤司能一起来玩。」

  降旗轻轻地吁了口气,声音听起来就跟话里的意思一样透露出欢快的心情。

  「当初在电话里提起这件事,虽然结果仍是未知数。但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赤司会答应。」

  这种近乎遭到反算计的感觉让一向惯于掌控主导权的赤司不觉微皱起眉头。

  「你到底哪来的这种自信?」纵使他人就在这里、一切也的确如降旗所预料,赤司还是不悦地反问了这么一句。说穿了,就是不甘心为他人所掌握。不管是降旗之前预谋性地挽留他想要辩说两人之间价值观的不同、还是现在早预测到了他的决定,都让赤司打心底感到不快。彷佛是被扒开、窥见了放在心里头最为隐讳的那一部分。

  但显然降旗并没有发现他的不满。所以口气很平常地回答起他的问话:「其实也不是因为自信,就纯粹靠着直觉。大概是觉得、」降旗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就在赤司感到不耐烦要追问的时候,他又再度开了口:「觉得只要态度很真诚的话,就可以打动赤司、吧?虽然平时看起来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但其实心肠很软的吧。」

  降旗说完话而轻轻笑出来的声音听在赤司耳里却异常刺耳。

  「你这是太得意忘形在自掀底牌,还是有恃无恐?不怕说了出来以后就不管用了吗。」

  「其实说不说,真心都一直在啊。只要赤司有感觉到我话里的真心实意就够了。」

  所以哪天他不答应,不就成了连辩识真心与否的能力都丧失了?赤司冷哼。

  「看来光树的胆量是全用在我身上了,以致于其他方面变得胆小如鼠。胆量不均衡发展是不行的,你想在睡前听听哪类的灵异传说?」

  赤司手摸着下巴故意装作一副审慎考虑的样子,果然引来了降旗的恐慌。

  「不、不用了!现在是晚上不要闹了啦!」他急急忙忙地拒绝了赤司所谓的好意,近乎哀求的口吻彷佛一旦听到了鬼故事就要哭出来般绝望。

  「喔喔,时间过得好快,已经十点半了啊。晚安了,赤司。你也快点睡吧。」

  翻动棉被所发出的细碎声响很快就传入赤司耳里,甚至还有降旗装模作样发出好像很疲倦的哈欠声,说什么好累喔,要赶快睡觉了。一副就是唯恐赤司不信所做出来的鳖脚小动作。

  要作戏至少也装得象样点啊。赤司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果然这人怕鬼怕得慌不择路、狗急跳墙的。明明才刚躺下说不到几句话就花了半个钟头,谁信?还一个劲儿地有脸自导自演、睁眼说瞎话,都不觉得自己很蠢吗?

  赤司忍不住转头看向降旗。他的眼睛因为紧紧闭上而眼睫毛不断颤动着,非但没有欲进入睡眠的放松,反而像上紧了发条一般整个人神经紧绷。是因为又想起了下午在湖上吓他的那些话吗?

  「我知道你还醒着。」赤司毫不客气就将话挑明了,一下就将降旗装睡的权利给剥夺掉。「有件事我必须坦白。」

  「什么?」也许是听出他话里没有半分拐骗的意思,所以降旗很自然就睁开了眼看着他。一脸困惑。

  「帮忙照顾绘理的其中一个女大生向我要了你的手机号码。说喜欢你,想和你进一步认识。」赤司很平静地将稍早发生的事平铺直述了开来,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然而看似无关紧要的态度,却在说完话后不禁仔细观察起降旗的反应。也许在惊愣之余便是高兴吧。一向没行情的男人却意外受到了女性的青睐,就算表现出高兴、腼腆或是洋洋得意的模样也在情理之中吧。

  可那偏偏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反应。没来由的。

  「哈?」降旗果不其然发出惊讶的声音,随后用手指刮了刮脸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样,连眼睛也垂了下来不再注视着他。喃喃说着:「这样啊。」

  含糊其辞的反应。不论是从语气上还是话里的意思,赤司都不好捉摸这人到底是高兴还是觉得无所谓。

  「那、赤司是把我的号码给了那女生了?」

  「没有。」

  降旗蓦地抬起了眼,满是诧异。

  一直被鼓起的棉被所遮掩的那只右手,在赤司看到降旗的反应后不觉捏紧了一下掌心,随后又松了开来。

  「我说你有女朋友了。」

  「哈?」意识到发出的音量过大,降旗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赤司好半晌才从指缝间漏出了句「怎么会……」的话来,声音因为被手遮挡着而显得低沉微弱。

  「觉得生气吗?我擅自做了这种事。」赤司进一步将问题推到他所关心的点上,并不给降旗一个精神上缓和的空间;然而口气依旧维持一贯平静,并没有流露出半点咄咄逼人的感觉。

  「不……」降旗摇了摇头。原本惊诧的情绪已然消褪,取而代之是困惑不解的表情。「生气倒不至于。只是──」

  「觉得可惜?」赤司擅自接续了降旗未完的话,不觉紧紧盯住了对方的脸。事实降旗原本想说什么赤司半点也不关切,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意思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只为从降旗口中要个确切答案。

  「啊。」降旗突然呆了一下,随后便游移开了眼神闪避起赤司直白的视线。一看就是被戳中了心事而显露出的不安,却又掺杂了几分青涩的腼腆,不消多久便听到他吶吶地小声自首说:「多少……都有一点的吧?」

  「那个女生长相清秀,个性温和,和光树在一起倒是很搭衬。」

  赤司毫无保留地将实情全摊了开来,就等着看降旗如何反应;而这人在听了他的话后也确确实实又愣了一下,惹得赤司不禁在心里冷笑。

  是因为没有料到对方的条件还不错、又抑或是这女人其实就是降旗喜欢的类型?反正不管怎样,斩都斩断了,就算降旗握有对方的房号要追回那个女生他都悉听尊便;但如果要他出面解释一切全是误会一场的话,那是想都不用想了。哪怕降旗端出的态度再恳切、就是磕破了头都没有用。

  甚至赤司还觉得,此刻降旗愈是表现出失之交臂的惋惜,他心里就愈是感到痛快。

  只是,赤司竟没能在那张近乎可称之为呆脸里找到半点可惜的情绪。

  「赤司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我和那个女生很般配?」

  没有理所当然该表现出的喜悦,反而还莫名透露出一点落寞,就连本来就不算明亮的眸色看起来也更加黯淡了。赤司不禁为降旗一连串的反常感到奇怪,却又下意识全归咎于是灯光太过昏暗所造成的错觉。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会想交往啊。怎么说都是陌生人,又记不得长什么样子。虽然被喜欢上还真的满开心的。」说到后头降旗还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去笑了笑。

  虽然赤司颇能理解一个没有行情的男人一旦受到青睐,高兴在所难免,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腹诽笑什么笑。

  明明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想着如果降旗为了个连长相都没能记得的女人跟他理论的话,绝对会让这个人见识见识赤司征十郎的本性。软心肠什么的,不过是破格的对待,随时随地都可以将这份特例收回来。只是对方非但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甚至还表现得不以为意,倒多少有点出乎赤司意料。

  也许降旗现阶段根本没有心思谈恋爱吧?不然自动送上门来的女人,只要有意愿的话便是唾手可得,完全不用担心告白被拒、甚至是承担苦苦追求却又终不可得的风险。简直就是稳赚不赔,何乐而不为?

  但如果哪天降旗有了交往的意思呢?

  赤司的思绪蓦地断了一下,随后又忍不住在心里嘲笑了起来。降旗的行情应该不是普通的差、要不然绘理也不会可怜兮兮地说出「光树都没人要」这种打击自家哥哥的话来。既然都没人要了,一不会被人看上,二就算看上别人也不会被当回事,最终也只能和诚凛的好战友一起去MAJIBA欢度情人节吧。

  可要是降旗对喜欢的人死缠烂打呢?

  一旦意识到这个致命点后,赤司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慢慢地翻过身去背对着降旗。心知肚明如果降旗全心全意地追求一个人,那结果就不再是绝对的,而会产生极大的变量;甚至有朝一日成功翻盘了也不足为奇。

  到那时──

  他该怎么办?

  无意间的想法像是突然滑过了心尖,掠起了某种一直以来都未被察觉的心情。赤司的瞳孔不禁微微睁大,反应更快一步地捂住了几欲发出惊呼的嘴。心跳疾快的撞击声几乎都要让赤司误以为心脏就要窜出胸口。

  「赤司,你睡了吗?」

  身后突然传来降旗有点试探性的问话让赤司冷不防又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失态地惊叫出声。他连忙深深地吸了口气,并没有回头。

  「怎么?」纵使背对着降旗,赤司的眼神仍旧罕见地游移了起来,有些惊疑不定。

  「只是、有点好奇,」降旗说话有些吞吞吐吐,「赤司为什么要说我有女朋友?」

  覆在唇上的手指不禁重重地压了下来。赤司低头稍稍将脸埋进被子里。对于降旗的问话他心里自然清楚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毫不犹豫地撒了这样的谎,甚至为什么不惜以友情作为赌注也要刨根究柢不断试探降旗的意念、一再嘲笑降旗没有行情的同时却又感到极度心安等这些曾经被他搁置、觉得不明所以的想法现在他全都清清楚楚得很。

  不想将降旗交与他人的背后,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要降旗去喜欢别人。

  ──去喜欢赤司征十郎以外的人。

  赤司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因为我没那个兴致做别人的传话筒。」

  「喔。」降旗轻轻地一声回应听起来有些寂寥,随即又笑着说:「我想也是。」

  醒来的时候还是大半夜。日式窗纸上模糊倒映出浅蓝色调。赤司甫一睁眼就被眼前莫名搁着的二只手给硬生吓到,顿时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他将视线顺着手臂往上挪去,在发现手的主人是降旗、睡姿不但从直的变横的还跨了一床床铺越过界来睡在他的头顶上后,心里惊讶的情绪并没有太快褪去。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床铺,绘理仍旧好好地睡在自己的床上,只是踢了被子,并没有发展出跟降旗一样匪夷所思的睡相。赤司重新拽好被踢掉的被子,又特别从降旗的床铺上抱起棉被往睡得歪七扭八的人身上盖去。

  那张与白天无异、一直都是毫无防备的脸第一次这么露骨地细细看着,彷佛看多久都不会感到厌倦似地有些舍不得别开视线。简直就跟病了一样。明明是张再普通不过的长相、偶尔笑起来会特别可爱讨喜,打起球来一较真的模样有时又莫名帅气,内心不满的时候又会不自觉露出活像被人欠八百万似的。这样的男人总的来说实在太过平凡,路上随便抓一把大概都是这种类型,说不定还比他好一点、至少不会因为胆小害怕就紧张得浑身发抖。可嫌归嫌,在自己眼里他偏偏就是有那么点与众不同之处。也许仅存的优点太过细微渺小而容易让人忽略,但对赤司而言,这些微不足道之处全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光芒;纵使光线并不强大、甚至还很微弱,却仍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到它。就像是一座既不拔高又不低矮的山,虽然根本不能指望能种出高价位的哈蜜瓜,但以为只能产点地瓜、竹笋之类的竟然有时也生得出山药来,就不得不刮目相看了。这种在平凡中挖掘出惊喜的感觉,是赤司过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不可否认多少是有点感到新鲜有趣的。

  虽然降旗有些畏缩胆小拖拖拉拉的个性让他觉得有点烦,但总的来说相处的感觉并不差、甚至还很快乐,也一直想要持续下去,所以抽空和降旗互通电话、哪怕谈天的内容几乎都毫无意义可言,仍旧和对方一同维护这段关系直到现在。

  或许正因为两人过度频繁地接触,赤司愈来愈贪恋在他身上所感受到的温暖。也许温柔与体贴对一般人而言并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特质,但他却很享受这个男人无条件地对他好;最好待他就像内心的唯一一般,就像当年母亲宠爱着他一样。

  当初一开始不明究里只知道在降旗身上找到了的久违的熟悉感,原来就是这份感觉。所以允许这个人再更加接近自己,只因为他能在降旗身上找到自己所想要的。

  只是,相较于自己已明确知道喜欢降旗这件事,降旗能不能抱持同样的心情和自己在一起赤司罕见地并没有多少把握。毕竟心意相通这种事,并不是仅凭单方面努力就可以达成的;可如果因为顾忌未来的不确定性而就此打退堂鼓的话,也未免太过软弱了。

  还没试过就先行退却,从来都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哪怕这一次并没有什么把握。

  赤司突然想起四月在京都和降旗偶遇的时候,曾从裤袋里随手抓出一枚棋子,是香车。以将棋的走法而言,香车只能在棋盘上笔直向前,既不能旁走也不能退后。就跟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虽然他本不像绿间是个执着迷信的人,却也无可避免地为此多作联想。

  事实和降旗一路走来,从借伞、写邮件,到通电话、见面,最终发展成了非但不是一开始赤司所想的陌生人状态、也并非降旗所要的点头之交,而是谁也没料到的朋友关系,就如同香车的走法一样,只进不退。他们愈来愈熟悉彼此、也愈来愈紧密,以致于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竟跨出了友情的这条线。

  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赤司很清楚他没有办法永远只做降旗的朋友。退后是不可能,那就只有前进,和降旗成为恋人。如果最终将死不了对方的话,这盘棋局就是自己彻底输了。他会死心,然后斩断和降旗的一切。

 

  隔天降旗醒来后一阵尴尬。在听到已经开始整理起自己被褥的赤司用着不冷不热的口气说「光树的睡相还真是有够差」的时候,羞愧得又重新将脸埋进被子里,拚命向赤司道歉。

  吃完早餐办理了退房,他们将行李暂时寄放在饭店柜台内,去了东照宫。降旗原本还很好奇赤司在祈求什么,笑说感觉赤司什么都不缺了、会这么认真地参拜果然还是很奇怪呢。赤司仅只是瞄了他一眼,淡然说会参拜全是为了给逝世的妈妈祈福的时候,降旗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垂下了眼闷闷地道了歉,要赤司节哀。

  「已经是很久的事了。没关系。」

  可即使赤司这么说,降旗还是显得有点拘谨。

  从东照宫的表门出来后,下了阶梯,就看到通往二荒山神社的指示牌。降旗大概还在惦记着赤司母亲逝世的事,于是很自然就向他提议说去参拜吧。赤司还来不及答复什么,就见到降旗已经牵着绘理的手往神社的方向小跑步奔去,似乎不想给他有拒绝的空间。

  看着一大一小愈跑愈远的背影、时而会回过身来向他大大地挥振起臂膀,虽然赤司觉得降旗太小题大作,但还是依着对方的意思去了二荒山神社。

  比起东照宫满是外国游客的热闹相比,二荒山神社显得清幽多了。在走过两旁种满了杉并木的参道进入了神门后,才发现这里主要是在祈求姻缘和顺产。赤司斜眼看了一下身旁显然也已经有所意识而微张起嘴、露出一副呆脸的降旗,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嘲笑了一下对方的莽撞,却罕见地没有出言挖苦,只是径自来到札所附近随意走走看看。

  在札所的右边有二棵杉并木因为同根而生所以称之为「夫妻杉」,是专祈求婚姻美满的;而另一头还有同根三棵杉并木的「亲子杉」,顾名思议自然是祈求家庭幸福圆满。赤司的视线停留在亲子杉半晌很快就掠过去了。不想再停留的原因有很多,而其中最有直接性影响就是不想让降旗再对他的想法进行各种自以为是的揣测,尤其在得知他是单亲家庭后,彷佛连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点同情的色调,而这种多余的怜悯正是赤司所厌恶的。

  夫妻杉与亲子杉之间摆有一个很大的竹圈,是专门求好姻缘的。绘理将纸札绑在亲子杉前的签架上祈求家庭和乐美满之后便跑去凑热闹跟一票女性围着竹圈转,待绕了好几圈玩累了就挥舞起手中的纸札要降旗帮她绑上。赤司只是抱臂站在一旁观看,然后看见降旗将粉红色纸札绑上的时候曾抬眼偷看了他一下、在发现自己同时也被赤司注视的时候猛然手一抖,纸札落在了地上。他慌慌张张连忙捡了起来再重新绑上,其间再也没敢看赤司一眼。

  之后降旗带着绘理到札所买御守,赤司并没有陪同,而是走到神门旁边等。他看着绑系在竹圈两旁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纸札正随风不断摆荡着,心里不禁忖度起降旗当时绑上纸札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看起来总有点作贼心虚的感觉。

  吃完午饭到饭店将行李取走后,三人便准备搭巴士回家。离车子抵达的时间还有二十三分,站牌附近并没有什么遮蔽物,阳光直射下来将地面照得一片金澄澄亮晃晃的,倒映在上头短小的影子不断来来回回地掠过了视线范围。

  因为绘理喊热、吵着要吃小摊车的冰,赤司就以这个为由请客,作为对降旗家免费招待到日光游玩的答谢。

  三人各自选了不同口味的冰淇淋坐在附近的长椅上。绘理吃了几口自己的之后就用小汤匙挖了降旗挑的苹果口味来吃,然后又看看赤司手里的草莓冰淇淋、露出有点无辜的模样小声询问:「可以吃征哥哥的吗?」

  「别这么贪吃。想吃就再吃我的就好了。」降旗见状一把就将绘理拉到自己身边,赶紧挖了一口自己的就要送进绘理嘴里。

  「不要。」绘理拒绝得斩钉截铁,将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苹果我吃过了!」

  降旗皱了一下眉,拉起绘理空着的那只手开始安抚她任性的情绪,好声好气地开始说起教来:「如果今天有人说要吃妳的巧克力冰淇淋,是不是也会觉得很突然?赤司也是啊。妳这样说,他会觉得很困扰。人家前前后后买了多少好吃的蛋糕给妳吃、现在又请妳吃冰,怎么好意思再给赤司添麻烦啦,羞羞脸。」

  绘理看了赤司一眼,旋即低下头去可怜兮兮地小声说着:「我不要征哥哥讨厌我。」

  赤司没打算插句话、实时送上温情,仅只是待在一旁看降旗技巧性地拿话哄起绘理、早已脱离了昔日只会「用蛮力抓回来就好了」的简单粗暴。

  「只要绘理乖乖吃自己的冰淇淋就不会被讨厌了。」降旗一面顺着绘理的顾忌继续把话说得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一面露出了怎么看都像是目的快要达成的笑容。他摸了摸绘理似乎自知理亏而低下头去的脸,又重新拉起她的手晃啊晃的。「等妳巧克力吃完还想再吃的话,我再给妳买草莓好不好?」降旗低头窥探绘理始终没有半点响应的表情,又再一次摇晃她的手追问「好不好?买草莓。」才终于让绘理笑了出来妥协了。

  在象征着管教成功的那一瞬间,降旗冲着赤司笑了笑,无声地以唇形缓缓描绘出「学你的」的字眼,看上去颇有邀功的意味。赤司只是将汤匙上快要融化的冰含进嘴里,笑着低声回应降旗:「不过是拾人牙慧,得意什么。」

  一直散漫在鼻间、淡淡的草莓香气彷佛在这瞬间稍微变得甜腻了些。

  「绘理想吃就来吧。不必那么大费周章再买一个。」

  绘理一得到赤司的许可,马上高兴得一下就放开降旗的手挨到他的身边去,满嘴征哥哥草莓草莓地反复催促着。

  「赤司不用这么宠绘理啊。」降旗的话音里透露出些许无奈,但明显不是不高兴的意味。

  彷佛对降旗的话置若罔闻,赤司丝毫不为所动地挖了一口稍大的冰,喂进了绘理努力张大的嘴巴。「因为她是光树的妹妹。」

  「哈?」

  赤司并没有转头去看降旗的表情,而是又挖了一口冰要再喂此刻脸上露出甜甜笑容的绘理。就和降旗一样,总是会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感到满足,然后露出了很幸福的微笑。只要看到这样的笑容,赤司就觉得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一样。很温暖。

  「突然听到赤司这么说,我好──」

  降旗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突然递来的小汤匙给硬生打断。他不禁瞪大了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给吓到;然而绘理却仍是一派天真地继续握住赤司拿着汤匙的手又往降旗的嘴唇递去了几分。「草莓好好吃,比苹果还要好吃!光树也吃一口。」

  整个人突然僵住的降旗连脸都不敢稍移半分,只是转动着眼珠先是看了已然要抵上嘴唇的草莓冰一眼,再往旁边一瞄窥探着赤司的反应。在彼此视线突然对上的那一剎那降旗冷不防倒抽一口气。

  「那个、绘理、不不,真的太乱来了。」已经语无伦次的降旗一手撑在椅子上开始往一旁退去,直至背部压上了扶手、已经退无可退之际忍不住又大大吸了口气:「赤司,我──」

  「再不快点冰就要融化了。」赤司表情淡然地催促起降旗,然而口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他的态度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半点扭捏局促,彷佛喂食这样亲昵的动作就像呼吸喝水一般自然。

  降旗未敢稍加迟疑便一点一点地缓缓凑近那一匙冰品,在嘴唇碰触到汤匙边缘的那一瞬间,他试探性地抬起了眼又再次小心翼翼窥探起赤司的反应,却冷不防被瞪了一眼,吓得连忙一口含住了冰,在匆慌离开之后竟把整支汤匙都给衔走了。

  降旗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起来。他再次坐正了姿势,发愣似地紧抿着嘴里的小汤匙动也不动。感觉心理上好像受到了巨烈的冲击、一时半刻可能都还缓不过来的样子;而坐在一旁的赤司也无意追讨那支被衔走的汤匙,只是将拿着冰淇淋的手搁在腿上,别开脸往降旗的反方向看去。

  高山上的风呼呼地吹响着,掠过了红发下微微染红的耳朵。

  回到东京的时候下起了倾盆大雨。虽然降旗有带伞,但雨势太大、又要抱着熟睡的绘理实在有点勉强,于是就在赤司的提议下搭了他家的便车。

  降旗从看到车到搭乘几乎全程都微张起嘴没有合拢,又是用手压了压乳白色的皮革沙发,又是东张西望看了车内摆设老半天,良久才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真的太高级了。」降旗低头看着自己几乎快要可以完全伸展开来的双腿,压低声音喃喃说着。

  降旗会睁大眼感到好奇讶异赤司并不感到意外。毕竟ROLLS-ROYCE并不是普通家境开得起的。第一次搭乘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为了不让降旗感到太拘束,赤司很自然就开了音乐,谁知在交响乐一播放的瞬间,降旗突然笑了出来,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他连忙捂住了嘴,却为时已晚。

  赤司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将身体更陷进沙发椅背里的人。降旗开始露出了难为情又困扰的样子,在赤司还没有开口问他这是在干嘛之前,先提前自首地挺起身将嘴凑近了赤司的耳朵,小声地说:「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黑道和交响乐的层次搭配实在、很怪。」才一说完降旗就赶紧弹开来在一旁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好像之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在交响乐急凑又极具穿透力的乐音当中,模糊传来一句喃喃细语。倘不是赤司原本就把注意力放在降旗身上,可能会漏听也说不定。

  「不过和赤司个人的气质倒是很搭衬。」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大腿又继续小声地说:「其实我一直觉得赤司和黑──」

  「你太多话了。」

  意识到降旗将要扯上黑道的话题,赤司马上强行打断他未完的话,摆明了就是不想再继续下去。降旗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感觉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换作是平常,降旗无论要说什么几乎都会由着他。可现在有外人在场,哪怕有音乐作为掩护赤司还是不想让降旗在无意中透露出太多有关他俩私底下互动的事,可又不好在车内暗示什么,只得故作冷漠厌烦的模样强行打断他的话、要他乖乖闭嘴。

  当初不过是因为降旗对自己的家世妄加臆测感到不满也觉得没必要向个外人解释什么,岂知这人竟然认真了这么多月,到现在还对他家是黑道一事深信不疑。到底是该说他太单纯容易听信人言还是太缺乏观察力,赤司一时也不好厘清。

  找个时间再向他说清楚吧。老被误解成是黑道也不是办法。

  外头的雨泼打在车窗上,大片水流不断刷下来将外头的景色全都模糊成一片浅灰色调,偶有一点一点鲜艳的颜色在异色瞳眸中飞掠而逝。只消靠得稍近,就能看到自己倒映在车窗上的脸孔、在灰色的雨景衬托下看起来好像有点寂寥。

  车内兀自回荡着磅礡的乐音,赤司和降旗各据在后座的两侧,一路无话。车子在缓缓驶进了一条仅容一台车通过的街道不久后,便停在了一栋六楼高的公寓前。迅速背起背包的降旗携着绘理在简单道了声谢后就匆匆下了车。

  赤司摇下了车窗,并不是很在乎雨水泼打了进来。他目送着被司机打伞送到了公寓楼梯口的兄妹俩,却只见绘理先行上去,降旗反而又冒着大雨折返回来。赤司确信降旗并没有遗漏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另一头空着的沙发上并没有任何东西、而降旗的背包又是一开始就直接带上后座的,所以在看到他弯下身子屈就起车窗高度而露出来的脸后,赤司忍不住抢先一步问他怎么了?

  「差点忘了,这个。」降旗一边说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个白色小纸袋,将里头一个红色的御守递给了赤司。「我从二荒山神社买的。给你。」

  赤司从降旗被雨打得湿冷的手里取过御守。红色的布面上绣有或白或金的简单花瓣,白色的御守结下是以金色绣线缝制上了一个「幸」字。

  「希望赤司能够一生幸福。」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也从未想过会被送上这样的祝福。赤司抬起了头看向降旗,那张早已被雨水打湿的脸非但没有半点视觉上的寒意甚至仅只是个含蓄的微笑都似冬阳一般和煦温暖,几乎要捂热了他的心口。

  「啊!不对不对。」

  他一下慌了神色又连忙推翻起自己的话,让赤司难得露出了困惑的模样。

  「赤司一定能得到幸福的。」

  降旗给了赤司一个大大又灿烂的笑靥,俨然就像个纯真的大孩子,让人毫无防备地想与之亲近,去感受这份简单的温暖,去相信终有一天真的能够得到幸福。

  他一溜烟地跑回公寓楼梯口又笑着向赤司挥手道别后才爬了上去。

  当车子重新发动的同时车窗也缓缓再度摇上,眼前的灰色雨景复又陷入模糊一片。赤司将视线落向了躺在手掌心里的御守,而后将之紧紧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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