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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篮球.降赤】513.6的想念 06

降旗光树X赤司征十郎

513.6的想念

06.

  八個小時的車程漫長又枯燥,的確如降旗所言十分折騰。根武谷在上巴士沒多久便呼呼大睡了起來。再過二個小時,洛山的隊員們幾乎都東倒西歪睡成一片,偶有打呼聲此起彼落。剩下幾個清醒的不是在看漫畫、不然就是打掌上型電玩、要不就是在玩手機,有時太過專注還會不小心發出小小的笑聲。

  一本時尚雜誌突然從鄰座掉了出來,落在了赤司與實渕座位之間的走道上。以青春活潑的可愛女明星為封面人物,上頭印有幾條粗體標題大抵都不脫離彩妝、流行穿搭、還有星座戀愛運勢等等,總之都是女性感興趣的話題。赤司一把拉開了走道上的布簾,很自然地瞄向了那本想也知道肯定是實渕帶來的雜誌。雖然無法理解這類東西到底有什麼好看,卻也沒有多餘的想法,僅只是隨手撿了起來。

  因為只抓了頁緣的一部分,所以雜誌在下一秒自然而然就攤開到了某一頁的內容。原本打算要一個反手就將雜誌再度合上的動作突然打住。赤司不由得盯住裡頭印有一條水藍色的粗體大字。

  這個夏季!!天蠍座戀愛運超旺

  似乎光只是用文字形容還不足以彰顯今年夏季天蠍的NO.1戀愛運勢,於是在字尾還配有五顆紅色小愛心。

  赤司幾乎是第一反應就想到了星座是天蠍的降旗。然後想著這人雖然有點小心機但整體來講為人及想法方面還是既單純又笨拙。個性膽小又沒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長處、長相勉強落在中等之上也稱不上帥氣,像這種無論是作為好的一面或是壞的一面都沒有半點出色之處的普通人,全世界多得滿坑滿谷,只要扎進人群堆裡一下子就被淹沒了;還戀愛運超強,簡直是睜眼說瞎話。

  赤司將它當成今年夏天最可笑的運勢在心裡嘲弄哼笑著,然後底下內文也不看就直接將雜誌又放回了實渕的腿上。突如其來拉開布簾的動靜讓一直坐在實渕旁邊狂打掌機電玩的葉山這才注意到赤司的存在、並發現實渕原來睡著了。他明顯愣了一下,在赤司還沒開口前,馬上先抓出一條毯子火速蓋在實渕身上,然後非常識時務地開始為自己一時的疏忽向赤司又是道歉又是討好地堆起笑臉解釋:「玲央姊長得又高又壯,現在又是夏天,應該、不會感冒啦。」

  沒有揪正話裡部分誇張的形容,赤司僅平淡表示:「對運動員而言,在比賽前夕注意保暖、照顧好身體是應盡的義務。小太郎沒注意到固然有錯,但玲央自己也得負起最大的責任。」

  葉山只是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有些勉強,也沒敢多說什麼。大家在一起打球也已經一年多了,赤司相信葉山他們也相當清楚自己是對勝利非常執著的人。任何攸關勝負的因素,哪怕再微小也會被自己放大檢視、時時注意絕不放過。

  赤司再一次拉上了布簾,繼續適才中斷的英文聽力測驗,直到疲倦了才停止。時間已近下午二點,車窗外的景色全被艷陽染得金黃一片,亮晃晃的有些刺眼。他將原本半掩的窗簾全拉上,座位上的光線頓時削弱許多,整個空間變得灰暗灰暗的。

  赤司閉上了眼,卻沒有馬上陷入睡眠狀態,反而想起臨上車前收到降旗發來的一條訊息,是要他路上小心。八點半這個時候,誠凜早就已經在練習了,想也知道這是降旗趁著短暫休息的空檔硬是透過LINE發來的。雖然他倆每天都會聯繫,但也不是毫無節制隨時隨地就聊起來,像這樣在練習時間發訊息給另一個人,還是頭一遭。

  最初會聯繫是出於禮貌所以降旗發出郵件對赤司表達感謝之意。這樣的內容就像談論今天的天氣一樣,可以很容易終結,也可以很輕易地延續下去。因為赤司的一時興起捉弄了降旗而讓彼此的聯繫有了更進一步的互動,於是利用睡前幾分鐘互通郵件的行為便順理成章地成了習慣。有時五分鐘、有時十分,多數是由降旗發起話題,想聊什麼就聊什麼,然後總是十點半一到,赤司就會強制結束彼此的對談,哪怕降旗聊得正開心也絕無例外。久而久之,降旗一向不固定時間睡覺的習慣也不知不覺變得跟赤司同步了。

  因為赤司嫌打字太麻煩了,所以兩人就改用LINE通話直接上陣。再後來,覺得睡前的那點時間太短暫了,於是隔天的早餐時間前也被拿來充分利用。雖然兩人都沒口頭約定什麼,但這些習慣卻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不成文規定被履行著,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也許對一個身兼洛山籃球部隊長與學生會會長及一個誠凜的正選球員兼圖書委員而言,每天既保持聯繫又能充分擁有自己的獨立時間忙自己的事,最是再好不過、兩全其美的相處方式。雖然赤司在偶然回想起兩人的發展多少還是帶了點不可思議和莫名其妙,但總的來說整體感覺並不差。每天的一點接擉,就像是毫不起眼的調味料,可只要灑上一點點,就能讓菜色變得美味。

  到達東京下塌的飯店,赤司放好運動包很快就去和監督開會,接著和大家一起吃晚飯。待來到與降旗約定的地點,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飯店前的噴水池始終嘩沙嘩沙地大響著,光看水柱噴湧而出心裡就覺得多少袪除了些燥熱的暑氣。

  噴水池的附近並沒有設置長椅,而且離馬路和飯店門口都有一段距離。別說是路過的人、就是下榻在這家飯店的旅客一般也沒有這個閒情意致特別走到這裡。因此赤司遠遠看到站在噴水池前的背影就幾乎篤定那人就是降旗,尤其在隨著距離一步步縮短拉近、看到了一頭褐髮之後更加證實之前的推想一點也沒有錯。

  嘈雜的水聲完全掩蓋住赤司的腳步聲。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來到降旗的身後,然後極其自然地用手裡的紙袋撞了對方一下。突如其來的碰撞讓降旗一下子就往一旁跳開,赤司都不知該誇這人的反射神經好,還是該笑他的膽子太小。

  眼前被嚇到的臉色在緩過神之後總算看上去沒這麼慘澹,尤其在發現來人是他之後更是露出了溫淺的微笑。水池下的一排小燈光由下往上照射,在降旗的臉上映染了幾分淺淺的鵝黃色調。赤司都快分不清此刻流向心窩的熱度究竟是燈光的暖色使然、還是降旗的笑容太過溫暖,竟一時放任自己的目光就這樣流連在眼前這個許久未見的人身上。

  降旗的笑聲他聽過很多遍。因為是個樂天派,所以幾乎每天通話都可以聽到他笑,不管是尷尬的還是發自內心的喜悅。事實他倆從陌生到熟悉,全是藉由一支手機讓彼此的友情一點一滴地持續加溫、加深,所以每當降旗在電話那頭一表現出高興的樣子,赤司就會僅憑過往的記憶開始推想著對方現在的表情;然而想像終究比不上親眼所見來得真實細膩。就像在這一刻之前,赤司一直都熟知降旗的笑容一向十分溫淺,卻從來沒想過這人的笑顏竟可以暖得滲人心口。

  如果他天生是個感性的人,也許會有種想哭的衝動也說不定。因為這讓他不由自主地聯想起母親一向溫婉的微笑,即便是纏綿病榻,也給予他最最溫柔的對待。

  赤司稍稍吸長一口氣,不再讓這些突如其來的多餘情感佔據自己心頭。他將提袋遞給了降旗。

  「裡頭是上回那家抹茶草莓蛋糕卷。」

  「耶?」降旗才剛接過、正好奇地打量袋裡的東西,一聽見赤司的話馬上抬起了頭,一臉驚訝。「這不就是繪理說很好吃的那一款?」

  「嗯,就是特別買給她的。」

  「繪理知道一定超開心的!說不定會高興地在原地轉圈圈喔。」

  降旗的臉色一下就變得高興了起來,哪怕不是送給他的,也彷彿是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禮物。總的來說降旗就是個既單純又容易滿足的人吧。只要真心待他好,就會感到很開心;倘若待他唯一的寶貝妹妹好,更會高興得嘴巴都合不攏。赤司還記得在京都的那個雨天,降旗曾經憂慮害怕他會拿出剪刀來教育繪理。明明嚇得要死,卻還是硬著頭皮向他確認有沒有帶凶器。真的是很寵愛繪理到連命都可以不要。

  「我倒覺得現在想轉圈的人是光樹。」

  「欸?」降旗翻弄紙袋的動作不覺停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眼赤司,然後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一副就是被說中了心事,只好又搔了搔頭,不承認也不否認地繼續手裡的動作。「我只是很高興赤司一直都還惦記著繪理。像、」後頭的話突然停下來,赤司只是看著低著頭的降旗並沒有出聲催促下文。他盯著紙袋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以指尖刮了刮臉頰將話全盤托出:「也許這麼說有點一廂情願吧。不過真的很感謝赤司能將繪理當作是自己的妹妹一樣關心她。」

  這裡並沒有設置路燈,僅靠噴水池下的一排小燈充作照明、降旗又一直低著頭,赤司看不清他的表情。

  「自己所珍視的家人也同樣被赤司重視著,真的、讓我好高興。」

  噴水池猶嘩刷刷地大響著。赤司只是靜靜地看了降旗半晌,然後以另一種答覆來間接證明對方所說的並非一廂情願。

  「繪理很可愛。」

  「嗯啊,真的很可愛。」

  和之前感性的沉穩相比,降旗現下的口氣聽起來輕鬆又活潑,他又繼續翻起紙袋裡的東西,一面誇耀起自家妹妹:「雖然任性了點,但也是有很貼心的一面。像爸爸一回家她就會馬上衝去玄關迎接並把拖鞋擺好在正中央,然後如果用手指指臉頰,她心情很好的話也會湊過去親一口喔。」

  赤司聽著他活靈活現的生動描述,繪理的確是很可愛沒錯;論世上每件事的起源都會有一個最大的誘因,但顯然赤司關心起繪理並不是純粹因為她可愛,而是「她是降旗的妹妹」。誠如降旗所言,因為繪理是他所珍視的家人,自然而然會較留心些。

  半邊褐髮被燈光照得燦亮、染了些淡黃的色彩,髮梢因夜風拂吹而微微顫動著。赤司看著降旗就像小朋友拆禮物一般專注於袋裡的土產,在取出一盒蛋糕卷的同時突然發出一聲驚呼:「還有!」他急匆匆用另一隻手連忙掏出,在發現又是一盒蛋糕卷的時候再度失聲叫了起來,他不禁瞪大了眼看向赤司。「兩盒蛋糕卷?」

  「赤司你到底多寵繪理啊!我這個親哥哥都要被比下去了。」和話裡頭的埋怨截然相反的,是降旗高興得幾乎要團團轉的反應。不過他下一秒就立刻冷靜了下來,終於理性多過感性地發現了兩盒蛋糕的不合理之處:「赤司是不是把別人的誤塞進這袋了?」

  「沒有。」赤司僅簡短地予以否認,並沒打算讓降旗知道自己僅準備了給他的土產。因此不小心錯置這種事壓根兒就不存在;更何況他赤司征十郎也不可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那……」降旗不禁拉長了音、露出困惑又為難的表情近乎喃喃自語地問道:「要繪理吃下兩盒啊。」

  「我還以為你的智商找回來了,原來連一半也沒有。」赤司輕輕嘆了口氣。「另一盒是給你的。」

  「耶?」降旗愣了一下。半晌才又動了動剛剛一直都微張著的唇:「竟然是給我的?」

  「不準備好你的,難保不會去搶繪理的蛋糕吃。」

  就像隻蒼蠅突然飛進嘴裡一樣硌應人,又憋又急,僅只是一瞬間降旗的表情便細微多變。多虧他的半邊臉為燈光所斜射,赤司才得以清楚發現這人的左耳根明顯變紅了。

  「都說過了,是繪理自己邀我一塊吃的……」

  他的口氣彆彆扭扭的,模樣看起來相當憋屈。事實赤司並沒有懷疑過降旗的說辭,一來這種事沒有說謊的必要;二來蛋糕誰要來瓜分都可以,只要是降旗家的人吃得開心就夠了。之所以會這麼說,無非是想鬧他而已。就想看他手足無措、一臉委屈極欲申冤的可憐模樣。明明都已經是高二生了,卻還是會無意識做出種種有點可愛的反應。真是個奇怪又沒有自覺的人。

  沒打算回應降旗虛軟無力的抗議,況捉弄的本意僅止於見好就收,太過窮追猛打只會落得咄咄逼人。赤司直接了當換了個話題,也不管聽在對方耳裡是不是轉得過於生硬:「這是京都的年輪蛋糕。我想既然都是蛋糕,買不一樣的口味還可以交換著吃。」

  降旗突然小小聲地笑了出來,讓本來指著白色外盒正說明蛋糕來歷的赤司不禁抬起了眼,看到了他略帶歉意的表情,很明顯是一時沒忍住而笑出聲來,卻又讓人搞不清楚為何而笑。

  降旗似乎是看懂他眼裡的困惑,很快就說出了緣由。淺淺的金色在眸光裡微微晃動著,月夜下看起來一點一點的特別透亮,讓赤司不禁聯想起綴滿夜空的小星星;而緩緩流動其間的、是降旗眼睛笑彎成條橋所流溢出的溫柔。

  「赤司真的很精打細算,哪怕是這點小事也不放過。不過一次可以吃到二種不同的口味真的很棒。」

  「現在可以吃嗎?」降旗一面打開盒蓋一面詢問,在抬頭看向赤司的時候得到了允許。他興高采烈地拉著赤司一同坐在噴水池前的台階上,磁磚特有的硬冷質地縱使隔著層衣料、在肌膚接觸的那一瞬間依舊感覺特別清涼。

  降旗的心情一直很好。他一拿起年輪蛋糕就說自己吃過東京的但一直不知道原來京都也有開發自己的口味。然後指了指最外一圈的綠色部分,說這是抹茶吧?接著又往中間那一圈白色的部分指去,他認真地將臉湊近仔仔細細觀察了一遍,最後微歪起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中間白白的,是牛奶嗎?」

  「是豆乳。」

  「啊,原來是豆乳啊。」原本將蛋糕遞給赤司看的手又收了回來,降旗盯著手裡的食物喃喃低語著,隨後音量陡然大了幾分,聽起來有些亢奮:「豆腐的原料不就是豆乳嗎?這也算是赤司喜歡的食物吧?我把中間掰給你。」才一說完就馬上撕開包裝,瞬間發出啵的一聲之後是一連串塑膠袋的細碎聲響。赤司的聲音就摻雜在這不大不小的嘈雜之中,及時阻斷了降旗的動作:「不用了。我才剛吃飽飯。」

  「這樣啊。」蛋糕才剛掰開了抹茶部分的手不覺停了下來,連同音量也一併減弱了幾分。不過停留在臉上沮喪的心情也僅只一瞬間,降旗很快又重新振作了起來,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原本想說一起吃比較有味道。不過赤司都吃飽飯了只好我自己一個人吃了。」

  事實一個人吃或兩個人吃,年輪蛋糕的味道也不會有所異同。但赤司並沒有將這話說出口,只是看著降旗在咬下一口蛋糕稱讚了句好吃後便開始狼吞虎嚥了起來,才一轉眼便消滅了手裡的一大半。

  現在還不到八點、離晚餐時間根本沒有多久。就算降旗家早點開飯六點就吃好了,也不至於在短短二小時內就餓得全然不顧吃相、大口大口地拚命將蛋糕往嘴巴裡塞,明明腮頰都被食物撐得鼓鼓的,還是貪心地多咬了一口進去,活脫就是餓死鬼投胎怎樣都吃不飽。

  從來沒有見過降旗如根武谷一般風捲殘雲的吃相。赤司不禁微蹙起眉,雖然心裡對背後的原因已經大致有底,卻還是想當面將話挑開:「如果是家裡晚點開伙來不及吃飯也可以將約定的時間往後挪,沒有必要非得遷就我。」

  雖然不至於對降旗的處處遷就感到不滿,卻也多少頗為無奈。赤司的確是討厭不聽話的傢伙,就連狗也一樣,但這並不代表他會對降旗的順從通通喜聞樂見並照單全收;況且這個人時而服從時而造反,異常固執的點常常落在他出乎意料的地方,而應該協調的時候偏偏又一副不以為意。如果以JR來形容這個人的話,那就是每天都很準時發車,不論是經過彎道還是上坡都很安穩地順著軌道在走,卻在最意想不到的平地上突然自己出軌了。

  赤司自然清楚對降旗而言不論是生病還是餓肚子前來赴約,不過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舉手之勞給人個方便對自己也沒什麼妨礙;可也正因為降旗在面對任何事總是慣於設身處地進行思考,才會毫無自覺地展露出體貼細膩的一面而易於遷就他人、忘了自己。

  這絕非赤司所樂見的。哪怕是用在自己身上也一樣。如果有什麼不方便,他也會希望降旗能夠提出來相互做個協調,而不是一人悶不吭聲地一味配合他。如果是過去,可能會像在東京第二次碰面一樣、直接了當地把話全說開了吧。可現在正因為熟知他的脾性、也不想在他面前顯得過於囉嗦,只得把話點到為止;反正怎麼說他,他還是會依然故我吧。赤司甚至想起第一次唸他這個毛病的時候,他居然還當作是誇獎。真是有夠搞不清楚狀況。

  就像現在一樣,降旗的表情明顯呆愣了一下。赤司就這麼看著他一面盯著自己、一面匆匆忙忙將塞得滿嘴都是的蛋糕硬生咽了下去,在喉結重重地滑動了二、三下後,才終於得以開口說話。

  「其實是我自己的問題,跟家裡還有赤司都無關。」

  雖然沒有開口,但赤司一直看著降旗的眼神擺明了就是「本來就是你的問題」的意味;而降旗似乎也對赤司的責備有所察覺,幾乎是下意識便迴避開了對方直白的視線低垂著頭。燈光淺淺映照在他半邊的臉顯得有些為難,手裡的塑膠袋也被一下一下地微微捏出了響聲,他猶豫了好半晌終於自暴自棄地全盤托出:「傍晚的時候,爸爸突然說要帶全家人一起去外頭吃飯順便四處逛逛,但我想說和赤司約好了,就跟家人說我要去見很久沒見面的朋友沒辦法一起去。爸爸說難得見上一面就好好去玩吧,還塞了錢要我請赤司吃飯。所以──」

  「所以你就忍著饑餓要和我一起吃晚飯?」赤司很自然就擅自接續了欲言又止的話尾,突然有種脫力的感覺襲了上來。這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本以為降旗是因為自己在家瞎磨蹭什麼的自己耽誤了時間才沒空吃飯的,沒想到背後的原因竟然是這樣,真是怪誰也不是,不怪誰也不是,又憋又悶。

  「既然都知道我已經吃飽飯了,又何必繼續坐在這裡以蛋糕裏腹?現在這個時間店還開著,趕緊隨便去找家吃頓正餐吧。」赤司站了起來,習慣性拍去了沾附在褲子上的灰塵,又看向一直盯著他看、表情有些發愣的降旗道:「等等我還有會要開,沒辦法陪你了。就這樣散了吧。」

  赤司很乾脆地轉身就走,眼裡並沒有看漏降旗一瞬間變得傻眼的表情、顯然就是被自己無預警就將見面強制結束的行徑給殺得措手不及。雖然離開會還有點時間,但絕對不足以應付陪降旗去吃頓飯,只得表現得果決一點、把話再說死一點,好讓他乖乖早點去填飽肚子,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這裡委屈吃著沒營養的蛋糕。

  「赤司!」在急切的喊聲發出的同時左手腕也突然被抓握住,赤司反射性地回頭看向降旗。對方在接觸到他的目光後驀地愣了一下,隨即就觸電一樣連忙鬆開了手。看樣子是根本連想都沒想就直接行動了。

  「抱歉抱歉。」降旗率先為適才的莽撞道了歉。「赤司馬上就要去開會了嗎?」

  「我是說,」降旗的表情顯得有些窘迫。「如果沒有很急的話,要不要稍微再、待一下?」

  「難得見一次面……」

  降旗愈說愈沒了底氣,大概也心知肚明這麼說會讓人感到為難吧。赤司將雙手插入運動服口袋裡,沒有多加猶豫就從降旗的身邊掠過,即使惹來露骨的視線也不以為意,又逕自坐回到原本的位置。

  「還有十分鐘。」

  「哈?」

  降旗僅只在第一時間發出一聲疑惑後便安靜了下來。估計是意會到了赤司話裡「十分鐘後就要離開」的意思,便沒有再追問下去。

  身邊一點響動也沒有。降旗既沒有吃東西也沒有說話,兩人只是靜靜地坐著,各自看著眼前再普通不過的都市景色。

  夜風微微掠過了裸露在外的皮膚、髮梢,感覺十分涼爽。赤司偷偷覷了眼身旁的降旗,發現他正維持著抬仰著頭的姿勢,一臉專注入迷的樣子,唇角甚至還微幅上揚。赤司不由得也循著降旗的目光投向了夜空,僅有零散的幾顆星星分佈著,看起來有點寂寥;相形之下月亮就顯得特別皎潔,淡淡的一圈光暈下可清楚見到一層層雲絮被映染成淺淺的青色。

  「好久沒有像這樣悠閒地看夜空了。」突然開口的降旗自然而然又吸引住赤司的目光,只見他眼睛仍一刻也不離夜空地繼續笑道:「平常練習都快累死了,好幾次都想回家痛快睡一整天,不過當然是不可能的。像現在靜靜坐著什麼都不幹還真有點奢侈啊。」

  「說到這個,就覺得黑子好厲害,明明都是同樣的練習量,但黑子的讀書卡用到已經第十張了。日向前輩也很厲害,也用到第三張。反而身為圖書委員的我,只用了三行。」

  說完降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被風輕輕撥動的細長瀏海下,又是盈滿笑意的眼睛;赤司彷彿能透過對方漾動著些許滿足的情感的眸底中看見小時候的自己。

  沒有將目光多作停留,赤司別開了眼。橙紅色的路燈下,黃色車燈突然闖入又急遽消逝在視線範圍內,光線在異色雙瞳裡不斷變化交錯著。

  「哲也還是一點也沒變。」稍微頓了一下,赤司無甚表情地低喃:「不管在哪方面。」

  「是啊。黑子一直都很厲害,我也很敬佩他。說來,」降旗的語氣微微頓了一下,神色在路燈的照耀下漸漸褪去了原本高興的模樣。「一年級夏天的時候,我曾經想過要退部。要不是黑子相信我將來能在正式的比賽上出場,說不定就、真的放棄了。」

  「看著黑子會讓我想很多。明明也是平凡人,但卻可以散發出不平凡的光芒來。我想,即便是再渺小,也一定有我可以做到的事吧。」

  赤司看著露出淺淺笑意的降旗半晌才別開了眼,將視線移向了廣大無垠的夜空。

  「知道夏季大三角吧。」

  「嗯,知道。怎麼?」

  「如果誠凜的二年級組就是個夏季大三角的話,最亮的Vega自然是火神大我,次亮的Altair就是哲也,那麼光樹大概就是那顆最不起眼的Deneb吧;雖然比起真正的Deneb還要難找到。」

  「哈!」降旗本來一張驚奇的臉在聽了赤司的備註之後瞬間爆笑出來,好半晌才勉強止住了笑擠出一句話來:「那還真感謝把我和火神還有黑子並列為夏季大三角啊,赤司。」

  「不客氣。實話實說而已。」

  「那赤司是太陽嗎?」

  「不對。」赤司想也沒想就斷然駁回了降旗的比喻,嘴角銜起的笑意看上去既自信又自大,一如他的發言:「是宇宙。」

  降旗忍不住又笑出來,但這次卻沒再答腔了。

  偶然吹起的夜風適時地消散了白天還殘留下來的一點暑氣,微微挑動起紅色的髮絲。即便雙方都沒再交談了,赤司也相當享受當下的寧靜,就像呼吸一樣感到自然而然。

  「謝謝你啊,赤司。」原以為會一直陷入的沉默的氣氛在好半晌過後突地被打破,赤司下意識就看向身邊的人,一映入眼簾便是降旗一向溫淺的微笑。「感覺在心理上總是一直受到照顧。」

  「說來你可能會覺得我很沒用,」降旗收回了目光,轉而投向了身邊的赤司。「但每次聽了赤司說的那些話,都讓我覺得自己的心又變得更堅強一點了,又更有往前一步去繼續追求自己所在乎的東西。無論如何、都不要輕言放棄。」

  心底深處像是突然湧現出了什麼既遙遠卻又熟悉的感覺,待赤司漸漸明白過來是想起自己也曾有精神上的依託後,便緩緩垂下了眼別過臉去。橙色的、紅色的眼眸,都在昏暗的光線下變得幾乎快沒有差別了。

  溫柔的母親,能夠帶來快樂的籃球,如今也一個、一個地──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呢。赤司。」

  低垂的睫毛驀地搧動了下,赤司幾乎是反射性微微睜大了眼瞪向身旁那個還渾然未覺自己到底說出了什麼不得了的話的始作俑者,竟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遲遲無法作出回應而終惹來降旗關心的視線,他的臉色顯然因不解而寫滿了困惑。早已緩過神來的赤司看著眼前猶在狀況外的人稍稍歪了下頭,應該是在認真思索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罕見的反應。

  赤司不禁鬆了口氣。看來降旗只是單純覺得月亮很好看隨口說出來當話題而已,並沒有特別的涵意;不過也本該如此吧?畢竟對著同身為男人的他暗示「我愛你」也確實離譜過了頭。只是,這個擔任誠凜圖書委員的傢伙也未免太不辜負他那短短的三行讀書卡,沒看過夏目漱石的書就算了,竟然連夏目曾說過我愛你的含蓄表達就是「今晚的月色很美」、這樣的基本常識都沒有?果然腦袋全都用來裝籃球了吧。

  正要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赤司卻發現本來該什麼都不知道而口誤的降旗突然也開始變得跟適才的他一樣吃驚。赤司想降旗應該已經意識到了話裡的某層意思,但自己卻意外地沒覺得尷尬,反而屏氣斂息、彷彿進入了備戰狀態一樣繃緊神經地等著看降旗的反應。

  「那個、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的!」降旗像是再也憋不住一口氣把話全吐出來,卻因心急反而略微結巴了起來。

  可能是覺得稍一遲疑就會立刻被殺掉吧,降旗又急急忙忙地開口了,卻因驚慌而顯得有些胡言亂語:「說月亮好美真的是今晚的月亮快圓得像年輪蛋糕一樣,你看它真的是又圓又大又明亮的。那時真的沒想到這麼多,而且這話說起來多文藝啊,像我這種半點浪漫細胞都沒有的人就算想要示愛也不可、」突然發現自己把話愈說愈糟,降旗連忙閉上了嘴,但又忍不住慌慌張張澄清了起來:「不、不是我沒有,怎麼可能,我們都是男人想也知道──」

  無法理解、好像帶了點期待的心情早被降旗一連串的澄清給一口氣沖得無影無蹤,赤司的臉色也不知不覺跟著沉了下來。他驀然站了起來打斷了降旗的話,以一向最為習慣的俯視角居高臨下睇著本來還滔滔不絕東拉西扯如今卻微微張著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頂著張呆臉面對他的人。

  「我自然知道不是那個意思。」

  赤司將音量拿捏得不大不小,於安靜的空間下格外清晰異常。降旗顯然因為雙方達成了共識而鬆了一口氣的模樣讓赤司看了更加不爽,卻又不甚清楚自己到底在不高興什麼。

  突如其來的一陣夜風頻頻拍振起白色運動服的衣角,風聲細微的響音正低低掠過他的耳際。

  「你以為你是誰。」

  風聲適時模糊了赤司不覺脫口而出的不滿,讓沒聽見的降旗下意識問了句:「赤司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回去開會了。」特意把音量提高了些。赤司撇開了眼轉身就走,並不想再多搭理降旗。

  「啊、赤司!」

  身後傳來降旗的叫喚聲讓赤司覺得頗為厭煩,可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他。只見降旗一臉認真地說:「再見面就是決賽了。」

  赤司一瞬間有點反應不過來。歸根究柢還是在於雖然不同校但降旗從來沒在籃球方面對他發出戰帖過,反而還要赤司提醒兩人在球場上可是敵對的關係,這人才總算多少有點自覺。現下這麼有氣魄地說出帶有挑釁意味的話,難免有點出乎赤司意料,卻也讓他不禁感到有趣了起來。

  只是眼前一本正經的臉突然露出了親切和善的笑容,讓眼看幾乎要一觸即發的煙硝味當場消弭了大半。

  「怎麼樣?感覺很有架勢吧?我一直很想這麼和赤司說說看。」

  「不過,」降旗斂起了唇角大大勾勒起的笑意,用著不減溫和的姿態向赤司宣示絕對不可能退讓的意志:「這一次,誠凜一定會贏得全國冠軍。」

  「不可能。」赤司將話說得斬釘截鐵,橙色的左瞳也不覺微微睜大,於夜色的襯托下明亮得近乎金色般耀眼。「贏得一切的我,是絕對正確的。」

  降旗一直垂放在腿側的手正緊緊地捏住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氣後又平靜地回嘴了過去,縱使話裡的意思依舊是毫不相讓,然而比起赤司此刻所散發出的強大氣場相比,簡直不值一提。「誠凜一直努力不懈地練習,就是為了今天。哪怕對手是洛山,也會竭盡全力拚死一搏地贏得勝利。」

  「呵。」降旗一番大義凜然的發言不禁惹得赤司輕輕地笑了起來,卻是不帶任何情感、沒有摻染半點暖意的涼薄。「既然如此,那誠凜就個個洗乾淨脖子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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