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写ENJOY

萬年休耕。

© 乱写ENJOY
Powered by LOFTER

【黑子的篮球.降赤】513.6的想念 20

降旗光树X赤司征十郎

513.6的想念

20.

  因气候恶劣的关系,自伦敦飞抵东京成田机场的班机比预定时间还要晚五个半钟头。赤司本以为父亲会因晚归的缘故自然将会面时间延到明天,但父亲一下班机就直接回家,并未特别到总公司一趟。到家的时候正值晚餐时间。不过由于班机上已经用过餐点,所以饭厅依旧只有赤司一人据着张长桌默默吃着晚餐。

  他细嚼慢咽地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吃饭,甚至明明食欲就不怎么好却连饭后水果也不放过。赤司心里清楚自己是在拖延时间抗拒和父亲见面,但也相当明白自己失败的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要面对的,再逃避也不过是一时而已。

  抱着必须面对却又不想见面的矛盾心情拖拖拉拉到了八点赤司才来到书房门口。有别于以往一到门口就直接敲门进去的干脆、赤司近乎发呆似地盯着眼前紧闭的门,迟迟未有动作。

  这次IH在高中篮球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又舆论如何闹得沸沸扬扬,赤司并非全然一无所知。

  本来决赛又是洛山对上了诚凛,简直可说是延续了去年WC的再次对决,看头自然不在话下。结果诚凛竟然打败洛山如愿将帝王给直接踢下宝座,话题性更是前所未有地彻底引爆。别说高中各校之间热议这场比赛的结果,就连初中篮球部也一片哗然。

  体育相关的报章媒体更是不约而同以头版的形式报导这次IH赛、大篇幅分析起洛山的败因和诚凛致胜的关键,甚至将洛山队长的家世背景挖了出来扯上几句、连带帝光中学篮球部也不放过,硬是采访了一军的监督、教练、及和赤司素未谋面的后辈们对奇迹世代队长这次惨遭败北有何看法等等。几乎是想得到和洛山、诚凛扯得上关系的,媒体无不使出浑身解数、一个也不放过地全部挖掘出来。尤其比起诚凛的风光夺胜,帝王的骤然殒落更是话题性十足,更何况赤司征十郎还自带奇迹世代队长的头衔,本身就足够成为话题的焦点,相关的报导更是远过于终结帝王连七年胜绩的诚凛。

  对于洛山IH连七胜终止,有人觉得惋惜,有人认为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更多、是觉得讶异。七年连续夺冠的纪录保持让人长期以往对洛山产生了「就该夺冠」的想法,几乎是自然而然的;更何况赤司征十郎还是奇迹世代的队长。

  谁也没能预料到,一向未曾败北的传说,最后却输得特别难看;惨到在最后的三分钟被撤换下来坐冷板凳。

  在外人眼里,赤司征十郎不过是输了一次;但对赤司而言,是赤司征十郎这个人的存在价值将会被全面否定。

  所以他回到了赤司家。这个从小就灌输自己在这世上胜利就是一切,胜者的一切都会被肯定,而败者只能被否定一切的家。

  敲着门的手正不禁微微颤抖着。在听到示意可进去的回应后,赤司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留下半点让自己有机会退却的空档、一下子就按下门把将门推了开来。展现于面前的,是有别于走廊上的昏黄色调、书房内灯光照耀如同白昼,无论是什么摆设都能清晰映入眼底,无所遁形。

  走过以往和父亲谈事情都会坐着的沙发,赤司第一次这么近地来到书案边。看着桌上满是英文文件和埋头于笔电敲敲打打、忙得连抬头看他一眼也没有就问「有什么事吗?征十郎。」的父亲,赤司不禁紧握了下拳头,让指甲掐进掌心的痛逼迫自己必须果断贯彻前来谢罪的决心。

  小小磕撞在木质地板所发出的声响果不其然引来了父亲的注目,赤司端正地跪伏在地上一字、一字把话说得极为清晰、慎重:「这次篮球比赛失利,没有做到该尽的义务让父亲失望,深感抱歉。」

  话说得很平静,心脏却不由自主地狂跳了起来。赤司伏在地上既无法从父亲的表情变化推敲出他的想法、又迟迟等不到响应,按捺不住的焦虑心情让贴在地板上的指尖不觉用力地往下压按了起来。

  早已想过无数次父亲得知他败北的反应。虽然不致于严重到把他赶出赤司家,但也不大可能会轻轻一笔带过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这回事。取胜从来都是他在赤司家该尽的义务,当年被祖父抱着看雪丸的时候,也同样被寄予「征十郎必须拿第一」这种理所当然的厚望。

  所谓胜者的一切都会被肯定,而败者只能被否定一切。已经失败的赤司征十郎,自然也会被父亲否定一切吧。

  过去他总想,温柔的母亲逝世了、父亲也变得更加严苛,喜欢的人又与他互不了解。人的真心实意是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东西,唯有胜利才是可以牢牢抓握在手中;即便全世界的人都背离了赤司征十郎,胜利还是会永恒不变地一直陪他直到老死,根本不可能失去;就像呼吸一样,只要活着就能得到胜利。

  但没想到,连唯一能确信牢抓在手中的东西,也骤然逝去。从身边一个、一个重要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唯一将自己和赤司家联系起来的存在价值也已经崩灭得快要完全消失。到底自己还剩下什么,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吧。

  想到这里,原本还重重按压在地板的手指突然松了力气,赤司缓缓垂下了眼。

  「结果早在比赛完的隔天就已知晓,也很清楚征十郎特别找我是为了谈这件事。」

  父亲沉默许久后的答复让赤司的身子不禁轻轻颤了一下。虽然从小到大不管参加什么比赛、还是学校的考试,父亲都会知道最后的结果。但他从老管家那里得知最近父亲在英国洽谈的一件开发案非常重要又相当棘手,实在没料到在忙得分身乏术的情况下还会抽空管他这次IH赛有没有得到冠军、尤其是在比赛后隔天就已经获知消息,速度实在来得太快。

  因为只是拿到亚军,所以就算跟着父亲一块飞去英国洽公的下属也不会这么没脑袋拿这件事去故意夸赞讨好,所以大概还是从秘书那里知道的吧?就像是查办例行性的公务一样,让秘书向他汇报赤司征十郎的学业成绩和竞赛成果。

  「这次杂志上可都在争相报导征十郎输了比赛的事。」自单人的皮革座椅上发出了「吱呀」弹簧的声响,随着脚步声的逼近、一双室内拖鞋的前端就这么硬生生挤进了赤司极为狭小的视野当中。父亲的声音在上头响起,赤司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我看了其中几篇报导,确实是输得很难看。」

  不自觉摒住呼吸的赤司微微瞪大着眼,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耳鸣,几乎有种想吐的冲动。所幸这些突如其来的症状来得急去得也快,最后赤司还是勉强支撑住了。

  「征十郎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同赛后检讨一样的问题仍让赤司有一瞬间变得茫然。喉头就像突然被一股气给深深堵住了一样。如果想要开口还是办得到的,但赤司实在答不上来。

  是因为不讲求团队合作?但自己明明给了队友好几次机会、是他们表现得不好,所以才只能由自己去取胜。是自己表现得不够好?也不对,又是进ZONE又是搭配天帝之眼运用,一直都很用心在夺胜啊。事实洛山为什么会败,直到现在赤司也想不通。

  他记得有些报导指出,如果赤司不单枪匹马一人包办进攻和防守,而是运用天帝之眼的判断力和ZONE本身的绝佳速度来灵活将球传出去而不是死死抓在自己手中,那么黑子的拟.天帝之眼也就无法完全封锁住赤司的行动。

  话似乎是说得很有道理。但外人毕竟只能看到表面,并不清楚赤司进ZONE的条件就是「由自己取胜」的意念,所以一旦进ZONE就没办法进行团队合作。再说也是队友个个被封锁行动表现得太无能,赤司才决定舍弃他们;如果当时还是选择继续照旧,洛山同样难逃败北的命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决策究竟错在哪。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比赛输了,却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父亲自鼻间不耐烦喷出的一口气好像是在责怪自己有个不成材的儿子一样。赤司只是沉默以对。

  「作为赤司家的人,没拿第一确实难看。但稍微一受挫就方寸大乱一蹶不振,更是丢脸。」

  不禁瞪大双眼的异色眸光正不住地摇晃着。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苍白了。赤司感到背部有些汗湿,却不是因为天气闷热所引起的。

  敲打键盘的细碎声响不知何时又再度响了起来,断断续续、一下密集一下缓慢。明明离父亲的书案很近,但听起来却好似拉长了原有的距离。而突然夹杂在其中的、父亲的声音,也已经平淡得再也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征十郎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直到想通为止。」

 

  过完暑假又进入下一学期开始,学校内部各种事都不约而同又忙碌了起来。赤司按学生会在这个时间点都会例行举办内部改选的惯例,很自然卸下了长达二年半的学生会长职务,改由新推选出来的人接任。而篮球部则因为IH过后就立即重新调整内部状态,所以早在暑假期间就已经完全上轨道了。

  赤司穿着夏季短袖制服打开了依旧显得老旧的门,门轴顿时发出了「吱呀──」有些尖锐的声音。午休的北校舍顶楼依旧烈日当空,九月纵使已经进入下旬、京都还是难甩夏季高温闷热的气候,尤其在这种风小的地方,稍微待个三分钟简直就像被扔入热炉一样烧烤着。

  景物因高温热气的关系看上去有一点点焦灼扭曲的错觉,额头上也开始接连沁出豆大的汗珠。虽然皮肤也被毒辣的阳光给晒得有点发红,但赤司却没有半点想离开的意思。

  开学至今难得中午吃完饭后有短暂的空档可以稍作休息,但赤司却没回到教室而是很自然而然地来到了北校舍顶楼;这里除了已经毕业的黛和无冠,根本不会有其他陌生人来访,是独自一个人想要静一静的好地方。

  赤司站在栏杆边向下看去,六层楼高的距离让下面的景物都缩小了许多。他突然想起了IH结束后、降旗几乎连着一个礼拜都拨打无声电话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一时想不开跑去死,忍不住就哈、哈、哈地干笑了起来。

  打十八年来从来都没有动过想要寻短的念头、哪怕初尝败北也没想过要去死,但赤司此刻却很确信,现在的他确实生不如死。

  事实从IH赛结束的隔天,赤司就想过趁着这一次三年级主动引退的机会也搭顺风车一起离开篮球部算了。但无论「为了准备升学考试」这个理由看起来多名正言顺、引退是多么地自然而然,但在IH赛败北后就马上离开篮球部,难免还是留有过多的想象空间、易于引发诸多揣测。

  赤司很清楚自从输了之后,篮球部的部员看他的眼光就和以往明显不同。赤司征十郎已经不再是绝对,胜利也不会同呼吸一样只要活着就能得到。他们已经不会百分之百去相信赤司所下的决策是绝对毫无瑕疵,纵使仍摄于过去的权威而没有说出口,但眼神上所流露出的质疑早已泄露了内心的想法。

  事实不管篮球部的人是出于何样的心态,以赤司目前的处境而言确实就像是被硬生生扯下宝座的王者一样落魄不堪。倘若在这种敏感时机退部的话,肯定会被解读成是落荒而逃。就算拿升学来当挡箭牌,仍无法有效杜绝这些闲言闲语;更何况,赤司本来想要退部的心态也确实是要逃避现实,这样的推论合情合理、一点也不扭曲事实。可这种做法毕竟太懦弱,哪怕他再怎么想逃出这种满是对自己能力质疑的环境,也要咬牙硬待下去。而且别人愈是用怀疑的眼光看他,愈是要假装不以为意地继续强势下去。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输过一样。

  只有如此,才能保留住IH赛后所剩无几的尊严,不会被继续当成笑话看。

  早在和父亲谈话之前,赤司并非毫无振作自觉。比赛完第二天回到了篮球部便打起精神继续以洛山篮球部队长的身份积极整顿内部、拚命地让自己的状况步上轨道,等到学期开始之后,赤司也同样投入相当大的精神在学习上。

  可讽刺的是,不论赤司花费多大的心力,在篮球或是课业上反而都退步了。虽然比起一般人,整体的表现还是相当优异,篮球部里实力最强的人依然是赤司、模拟考依旧拿下了全校第一名,但跟过去几乎百分之百投球的命中率与传球的精准度、和每科考试都拿满分的状况相比,表现确实已不如前。就算赤司相当有警觉性地在部活结束后又继续留下来一个人练习、也罕见地利用了假日的时间在读书上面,程度依旧无法拉上来和过去相当。

  「比起之前变差了」的结果让赤司感到相当不安,却又迟迟无法找出症结所在来获得改善。他不想让过去那个完美的赤司征十郎彻底消失,拚命地在追逐过去的影子,但无论怎样剩下的还是现在这个「已经不再像过去这么好」的赤司征十郎了。

  到底该怎么办。赤司一面在心里自问一面用手压住了橙色的眼瞳缓缓依着栏杆蹲下来。

  如果已经恢复不了过去的状态,那么父亲将会怎么看待自己?已经被父亲亲口说上一次丢赤司家的脸,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虽然早在输了比赛之后就曾推想过父亲的反应、事实那样的话对赤司而言也绝非在意料之外,然而一旦亲耳听到果然还是难以忍受。

  自从母亲逝世后,拿下第一成了他和赤司这个姓氏唯一联系起来的存在价值;只要他一直都合乎父亲心目中「赤司家的人在各方面都应该出类拔萃」的标准,也就算是赤司征十郎这个人被认同了吧。

  可如今比赛却输了、之前的状况又一直回不来,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父亲认为没用而彻底抛弃了吧。一想到这里,赤司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喉头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卡梗住似地难受了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就算不知道该怎么支撑下去,日子也还是得继续过下去。

  如果说屡战屡胜是作为帝王的存在价值,那么,绝对不能因为任何打击而倒下,则是现在赤司征十郎唯一所要贯彻的信念。

 

  列车放缓速度驶进了月台,车厢内的跑马灯显示已经抵达东京站。赤司连忙将本来一直搁在膝上的制服外套迅速穿上,罕见地一面规规矩矩扣上钮扣一面下车。

  十月初的整体气温虽然比起夏季有明显下降,但在大晴天下气温还是快逼近摄氏三十度。倘若不是被父亲示意得穿洛山制服回到东京、并被老管家提醒要穿得正式整齐的话,赤司连外套都不会带过来、更别说还老老实实地扣上扣子了。

  一出车站,阳光毫无遮蔽地直射下来,裸露的皮肤一下子便感受到了热度。因一时无法适应强光亮的度的赤司半瞇起眼快步搭上前来接他的车子,才刚探下身子要钻进后座却赫然发现这次接送不似以往只有他单单一人,还有已然西装笔挺地坐在另一头、并没有半点意思要转头看他一眼的父亲。赤司的动作在这一刻蓦然顿住,随后便有些拘谨地端坐在乳白色的皮革沙发上。

  车内很安静,并没有播放父亲平日喜欢听的交响乐。设置于后座中间的扶手虽然没有被扳下来,但父子俩各据沙发一端让中间留下来的空间就是再坐上二个人也没问题。

  赤司看向窗外的街景,并不是要往回家的路上。心里还想着究竟要去哪里,车子就突然停了下来。根本没有想过会停在闹区的赤司不由得诧异了一下,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听到父亲突然打破沉默、彷佛看穿他心思般平淡地交代了一句:「去花店挑束喜欢的花,等等去墓园探望你母亲吧。征十郎。」

  心脏在这一刻突然急遽地跳动了起来,简直就像要撞破胸口般激烈。赤司以为自己会因为父亲的这一句话冲击得无法反应,但事实动作却更快一步地跳下了车子,连走都无法静下心来几乎是逃之夭夭地冲进了花店。在系吊在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之后,赤司才突然煞住了脚步并意识到了此刻的自己在做什么。

  迎面扑来的凉爽空气适时让原本鼓躁的心一口气冷却了下来。发现自己还握住门把的赤司连忙松了开来,眼神自然而然地四处扫视着店里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花。每朵都很漂亮、各自散发着仅属于自己的香气;但究竟哪一种是母亲喜欢的花?赤司根本无从知晓,只是凭着母亲高雅的气质去挑选出相类似的花。

  赤司前后挑选了百合和水仙,纯白的花透出淡雅馨香相当适合母亲的形象,再佐以同样是白色系的满天星作为点缀,整体感觉就不至于太过呆板。原本赤司是打算一整束花都是白色的,但店员建议就算是祭拜用的也可以搭配其他颜色的花让色彩稍微丰富一点,所以推荐了各方面都相当适合的菊花。赤司本来就没对全是白色的花束太坚持己见,于是从善如流挑了较为罕见的红色菊花。

  店员修剪花的动作相当娴熟利落,在她手里一支支的花逐渐搭配拚凑了起来,白里有红。赤司站在离店员稍远的距离看着正在被包装的花,白色纯净高雅如同妈妈,红色彷佛就是自己,互相依偎着就好像又在一起了。仅只是作出这样的联想,眼眶一下就湿热了起来,惊觉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无法再克制住情绪的赤司连忙打住适才的想法,很快就抽离出这来得太过突然的感伤氛围。

  赤司家私人墓园在东京郊外靠近轻井泽的地方。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取而代之是大自然的宁静。埋葬赤司母亲的墓园整体设计是走西式风格,和上一代祖父辈浓浓的日式风截然不同。

  墓地就像一座小公园一样,栽植了许多绿色树木和各种开得相当漂亮的花,一片生气蓬勃,散发出淡淡花香和泥土清新的味道。

  这是赤司第二次来到母亲的墓园。上一次是母亲逝世的那一年,他才十一岁大而已。赤司记得在升上国中前曾央求过父亲带他来看母亲,但父亲从来没答应。之后赤司也渐渐明白过来父亲根本不乐意带他来这里,于是再也没开过口了。往后每逢四月下旬、接近母亲忌日的前后,赤司有空就会偷偷一个人到神社为逝世的母亲祈福,算是多少弥补无法亲自到母亲坟前祭拜的遗憾。

  墓碑上母亲的黑白照片就跟以前常翻相册所看到的模样没有多大变化。赤司将花束搁放在墓前,手有点发抖。他默默退回到父亲身边,偷偷看了对方一眼,只见西装笔挺的人正双手合十闭起双眼,看起来是在心里跟母亲说什么话吧。

  打从知道父亲竟一反常态带他来探望逝世的母亲后,在前往墓园的途中赤司就无法不去思考父亲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八月初IH洛山败北、九月下旬模拟考成绩出来没有达到满分。在他状况最差的这个时候、被无预警带到母亲的坟前,简直就像是强将他人生至今十八年来最为狼狈的一面硬生生展现在久违的母亲面前,让他难堪。所以特意要他穿上洛山高校的制服,然后告诉母亲,赤司家的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却丢尽赤司家的脸面。

  这样的想法并不是不可能。赤司晓得父亲对他的态度一向就是这样。要成为人上之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还是小学的时候,赤司就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得分的机器,必须不断地拿到满分,才有立足于赤司家的价值,所以他从过去单纯「想要胜利」变成了「必须获胜」;胜利渐渐变质成了必须赖以维生的空气,有了它,赤司征十郎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可如今他却失败了。不仅输得难看还没有办法振作起来。就算父亲已经给他二个月自我调整的缓冲时间,表现却仍是大不如前。

  已经回不去了。像这样跌倒就爬不起来、没有用的赤司家长子,是不可能会被父亲认同的,最后绝对会像对待没有用的道具一样被抛弃掉。

  只是,就算是作为惩罚,再骂他丢脸或是没有用什么的,赤司都觉得自己就算难以忍受还是可以强忍下来,毕竟父亲说的事实、没有振作起来的自己的确是丢赤司家的脸无可反驳。但是怎样都好,为什么要让母亲也看到这样狼狈不堪的自己?

  母亲会怎么想?也会和父亲一样瞧不起他吗?但母亲是这么温柔的人,应该不会怪罪他吧?可他又确实表现得太难看了,母亲也会对他感到失望吧?

  摆放在坟前的花随风轻轻摇曳了起来。和母亲一样显得高雅脱俗的的百合和水仙、以及跟自己发色一样火红的菊花,稍早想藉由花朵让自己和母亲连系在一起私心,却在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母亲当年所见、那个完美的赤司征十郎的这一刻瞬间变质。

  心里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然冲了上来,几乎让赤司抬不起头。很想逃。逃离这个连责备都还没有出口就已经让他胸口沉闷到几乎快要窒息的地方。然而心里愈是觉得无法忍受,双脚却更牢固地像钉在地面上半吋也挪不开。

  「征十郎毕业之后想去东大就去念吧。」

  突如其来抛出的升学问题让赤司几乎反射性抬头看向身旁的人,父亲的表情平淡得宛如在说今天天气的好坏一样。明明父子俩去年还为了要不要出国留学一事谈不拢有点闹僵,可尽管如此父亲的态定依旧没有丝毫松动退让。但为什么今天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还是在他败北之后的二个月后改变了主意,这让赤司不得不往坏的那一面想,果然父亲是打算放弃他了。

  虽然这件事确实是自己不好,被抛弃也是理所当然。但赤司还是无法遏止心里对父亲的怨怼、还有对现实的不甘心和自己一点也不想要感觉到的委屈感。

  不想被抛弃的难过,和面对被抛弃的忿怒,都让咽喉像是被什么重重堵住了似地连带呼吸也变得格外沉重了起来。赤司将另一侧、父亲看不见的那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头,让指甲嵌进掌心里的痛强压下已经变得激动的情绪。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赤司用着尽可能听上去相当平静的声音去包装、掩饰住对父亲不满的质问:「爸爸是觉得我考不上Harvard?」

  「征十郎还丢得起第二次脸?」

  仍旧是平淡的语气,视线也不曾落在赤司的脸上过。得到这样的回答对赤司而言一点也不意外,之所以开口询问不过是想确认心中所想是否属实罢了。

  父亲确实已经不要他了。

  紧握的掌心松了开来,痛感却仍存在,甚至变本加厉地不单单是掌心、连心脏都好像被紧紧揪痛了。赤司看着被阳光斜照半面的墓碑,母亲的遗照因为光线被遮挡住看起来更暗了。

  「我知道自己的状况已经大不如前、没能彻底振作起来让爸爸认为没用我也无话可说。毕竟这些都是事实,爸爸指责得并没有错。」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自枝叶隙缝中落下密密麻麻细碎的光线流映在赤司无甚表情的脸上,亮与暗一小块一小块地纵横交错。

  「对于Harvard,虽然已经没有过去的绝对自信,但考不上应该还不至于。如果爸爸还有这方面的疑虑,我可以赌上我的双眼,考不上就挖掉谢罪。」

  风渐渐止息,四周倏地安静了下来。赤司相信父亲也很清楚,他说的这些绝对不是气话,而是相当认真的。

  「哼。」在片刻的沉默下父亲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如果挖眼能给赤司家带来好处,那我可以大方应允征十郎以双眼作为赌注,如果不能,这么做也毫无意义。」

  原本静静躺在脚边的一片落叶在掠过了黑色皮鞋的鞋尖、翻转了一圈后便被风给带走了。赤司看着脚下空无一物、只余下短小的阴影的地上,心想失去了赤司这个姓氏的自己,最终也会像那片被刮走的叶子一样,离开了母亲长眠的这里、离开父亲的身边。

  无以言喻、被彻底抛弃的莫大酸楚像是要把心给渗进一个洞似地直到最底。赤司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微微颤抖。就算早就知道在严厉的父亲眼里从来就只有凡事要求第一、自己也曾计划过趁着出国留学就再也不要回这个家,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丢掉赤司这个姓氏、甚至为了成为合格的赤司家的人,拚了一切地不断取胜。只因赤司二字对他而言并不单单只是姓氏而已,更有着从小到大对这个家所投注下的感情,不论是好的那一面还是坏的那一面,是高兴还是难过,是期待还是失望,都有他不能割舍、一直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深深埋在心底、甚至是一再欺骗安慰自己就算没有也会过得很好的亲情。

  可长年以来将他和赤司家连系起来、名为胜利的那条线,如今却已经快要断了。

  惨白着张脸的赤司只是瞪视着地上,却什么也进不了眼底。汗水自额角流淌下来,闷在衬衫里的背部也在不觉中湿润一片。

  「失败后的这段时间征十郎应该都清楚感受到了吧,」

  父亲再次开口的语气少了几分过往的严厉,赤司只是消极地默默听着。

  「周遭开始对你的质疑,还有那些有意或者是无心的嘲讽和批评,即使你过去如何一路走得顺遂、意气风发,只要跌过一次跤,人们就会永远记得并无限放大这件事,把你之前的努力全部抹煞。」

  「在普通人眼里,输也许是毫不起眼甚至习以为常的小事,但对于上位者,一旦失败后所起的连锁效应往往超乎想象。今日征十郎输的是全国性的篮球比赛尚且如此,待日后出了社会、继承家业,能更不戒慎恐惧,引以为戒?」

  「这次比赛失利的事确实让我相当不满,但藉由这次让征十郎深切了解失败的真正意义也就当作是上了宝贵的一课。要记住,作为赤司家的人,当要出类拔萃成为人上之人。失败了固然可耻,但若连自信都一并输掉的话,就真不配赤司这个姓。」

  「诚如征十郎不惜以双眼作赌,我也从不认为征十郎会考不上Harvard。」

  出乎意料的谈话让赤司不禁有些愕然地看向身旁的父亲,只见他看着母亲的遗照,阳光映照他半边侧脸,彷佛柔化了一向过于坚毅阳刚的脸部线条。赤司瞬间感到有些恍惚,这样的感觉既遥远又有点熟悉,彷佛错置在过去的光阴里、那段母亲还健在的岁月。

  「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

  想也没想过会出自父亲之口的话让赤司不禁微微睁大了眼,一直都倒映在一橙一红、份外鲜明的眼瞳里的面孔,也从原先的半边侧脸突然变得完整起来。

  「我对自己的儿子这点自信还有。征十郎也应当该有这样的自觉。」

  赤色的发梢被逆风一绺绺挑起,掠过耳廓的风声正呼呼作响。赤司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视野被偶然吹下的落叶分割了开来又随即变得完整。

  浮游在左瞳上的泪水猝不及防溢了出来,赤司这才猛地回过神。他连忙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水,低下头去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哭泣的软弱模样。可当赤司感觉到带了点热度的掌心正缓缓揉起自己头发的时候,久违到几乎认为已经不可能再有的温柔一口气就冲走了长年累压在心里的各种情绪,取而代之是涨满得快要溢出胸口的温暖。

  又想笑又想哭的最终只是眼泪啪答啪答地不断滚落在铁灰色的制服外套上,赤司左瞳上原本鲜明的橙色彷佛被泪水一次次冲刷淡去了色调而渐渐显露出来最初始的颜色;那是和右眼一样的、宛若红宝石般漂亮的眸色。

 



评论 ( 24 )
热度 ( 32 )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