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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篮球.降赤】513.6的想念 19

降旗光树X赤司征十郎

513.6的想念

19.

  三月初进入春季气温开始缓缓回升,不过入夜之后普遍低于七度以下,仍旧和冬天差不多寒冷。

  打从小学作为毕业生代表开始,不管是之后进入的帝光中学还是现在的洛山高校,赤司总是在四月初入学的时候担任新生代表、来年三月开始作为在校生代表,之后三年级成为毕业生代表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次依旧没有例外地在第二年继续作为在校生代表,赤司又例行性地忙碌参与了一次洛山高校的毕业典礼。和去年有些微感觉到不同的,是无冠的三人今番全都成了应届毕业生。

  在新年长假结束后的第一天上学日,三年级的前辈们就正式从洛山篮球部引退,但之后每到中午赤司偶尔还是会被实渕邀去和其余二人一起到学生食堂用餐。只是比起以前很自然而然地他面前说「一块去吃饭吧小征。」,引退之后邀约的说法开始变得有些感性,实渕总是一脸忧伤、几乎让赤司产生种随时会掏出一条红色手帕擦擦始终挤不出眼泪的眼角的错觉,幽幽诉说即将要毕业了又不在篮球部,能和小征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一定要来和我们吃个饭。

  当时就算无冠已经不在篮球部了,但因为偶尔会一起吃饭的缘故还是挺有他们的存在感,直到毕业的这一天,赤司才真正有了「要离别」的切实感。

  趁着毕业这天大家都不用上课的机会在典礼结束后又强势开了一场学生会会议,待忙完已经是下午快三点半了。午后的北校舍顶楼在几乎没有什么学生活动的校园内显得比平日还要过份安静,赤司推开了眼前虚掩的门板,已经生绣的门轴在转动的这一刻发出了「嘎吱」有点刺耳的长音。

  记得上回来北校舍顶楼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当时为了招揽和黑子拥有相同透明特质的黛千寻,在打听到这个人特别爱在午休时间窝在这栋顶楼看书的时候,就曾特别到这里找他谈话。之后实渕也曾十分文艺地抱着一本Heine的诗集上来找黛,但回来却和赤司抱怨那里热死了、阳光又大,风景普通就是一般的顶楼,还以为是个多好的地方呢。

  不过当年嫌弃着北校舍顶楼紫外线强会晒伤皮肤的人,不但没在毕业典礼结束后和根武谷、叶山一起离开,反而发了封邮件约赤司在午后这个时间点于顶楼上见面,让赤司多少觉得不可思议。

  周遭太过安静连个风声都没有使得开门的声响在无形中变得格外惹人注意,让本来二手还搁在栏杆上看风景的人一下就直起背脊转过身来,视线正好对上了赤司。

  「等得有点久喔。小征。」用着与形象反差过大的装可爱口气说出抱怨的话,脸上却是笑咪咪的看起来一点也不以为意。阳光斜照在实渕半边侧脸,没有被长浏海所遮住的额头上已然沁出了细密的汗水。光看就觉得很热。

  「抱歉,学生会有点忙。拨不出空档发邮件通知你。」赤司相当平常心地道了歉,就像在套用寻常不过的外交辞令,语气淡然地没什么真情实感。

  他很自然地走到了实渕的身边,将手肘压在了铝制的方形栏杆上,看向远处展现在自己面前的蓝天白云和一条条变得极细微、交错于高矮不一各色屋顶下的柏油道路。的确如实渕所说,这里的风景确实不怎么样。如果是到南校舍顶楼的话,至少还看得到学校附近的寺庙所盖的五重塔。

  「突然约我过来,有什么事吗?」赤司将视线落向了旁边正在看风景的实渕,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收到实渕临时寄来的邮件是下午一点多即将开会的时候,赤司颇讶异这个时间实渕竟然还留在学校里并没有跟其他毕业生一起去庆祝狂欢。当时他只是大概粗估一下忙完的时间就发邮件出去,在很快就收到OK的回复后就直接关机开会去了,并没有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这个会议比预估还要开得稍久一点、再加上事后还有不少琐事要处理,待赤司依约来到了北校舍顶楼的时候,已经迟到近半个钟头。

  「也不算什么特别的事。」实渕的视线依旧眺望着远景。「就是毕业了,要去英国念服装设计,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面,所以想跟小征再多说几句话。」

  实渕侧过身子,领子上的黑色领带已然拉松不少,看起来相当随性;但浅灰色外套的扣子却规规矩矩地一颗颗扣好,又意外添了几分严谨。巧妙揉合着二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再配上实渕挺拔的身材,将一向过于单调的学生制服穿得相当利落笔挺。他胸前仍别了个典礼用的大红色胸花,红底烫金的「毕业生」字体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看了有些晃眼。

  赤司别开了眼,又将视线落向了几乎一成不变、单调平凡的景色。「未来的事确实不好说。」

  「是呢。所以才会这么感伤吶。」很明显又是惯用的夸张语气。就算没看着对方,赤司几乎都想象得出来实渕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地故作哀伤抚脸状了。

  「小征毕业之后会留在国内吧?」

  面对实渕突然话锋一转,赤司几乎是反射性地瞟了实渕一眼。事实要转换什么话题不成问题,但不寻常就在于明知他要留学却偏以近乎肯定的口吻说他会继续留在日本。

  似乎有点眉目了。但还是自然而然选择按兵不动,把问题原封不动地丢还回去,就想看实渕会有什么反应。赤司的口气不咸不淡,装作好像没有察觉出来的样子:「何以见得?」

  比做出该有的反应还慢了二秒、实渕给出了连傻子都不信的回答:「直觉。」说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不知为何,感觉小征就是会留在国内。」

  「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也觉得好莫名其妙呢。」

  不知是听者有心,还是说者也有意,赤司总觉得实渕话里微妙地夹杂着一丝愉悦。就像抓住了某人的把柄,总用有意无意的暧昧态度去刺探,然后看着对方被戳中心事后的手忙脚乱,索性搬张凳子欣赏一出好戏。

  拚了命地挠你,偏又不让你抓住,简直就跟逗猫一样。

  赤司很清楚一旦沉不住气跳了脚,那才正是落入了实渕所设下的圈套。人之所以逗猫,不就是为了看猫拚命伸出爪子却怎么也碰不到逗猫棒而以此为乐的吗。

  不过平白无故受了挑衅又不还击,却也是同样不能忍。

  「我也觉得很莫名其妙。」赤司回得一本正经,不管是表情或是口气都察觉不出半点情绪起伏:「明知我要出国却得出相反的结论,玲央确定不在出国前去趟医院检查下脑子吗?」

  「所以小征还是要出国?」质疑的话音几乎是立即反应地陡然变高了些。

  果然。比起被骂脑子有问题,实渕更在意这句肯定的答复和他所想的截然不同。

  这个反应太明显了。赤司几乎可以完全笃定实渕肯定知道他和降旗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想法仅只是停留在朋友的层面上,断不可能会有为了某人而放弃出国这种念头;但如果是为了喜欢的人,就再能理解不过了。实渕摆明了就是把他和降旗看作是超越友情的关系,才会觉得他应该会为了降旗放弃留学。

  事实这么推想也并非全错。过去的确是动了这样的念头,也实际付出了行动停止了留学的种种准备。但此一时彼一时,降旗光树早不值得他再为其做些什么。

  「玲央的反应未免太大惊小怪。」

  「我只是讶异,」实渕的话稍微停顿了下,最后还是老实给出了心里的想法:「总以为国内有什么值得小征愿意留下来的理由。」

  「没有。」

  斩钉截铁的即答让一向能言善道的实渕难得陷入了沉默。赤司想大概是自己看起来愈来愈与过去无异才会让实渕产生了他已经和降旗和好的错觉吧?

  微风轻轻掠过了耳际,或多或少地稍稍挑起了长得有些扎眼的赤色发丝。下午近四点的天空依旧维持大白天的湛蓝,但原本一片片浅白的云絮早已不知不觉染上了部分的亮橘色。再继续下去,连天空也会被染红。

  「给个拥抱吧。」

  突如其来没头没尾的话让赤司不禁转过头去看向实渕,一时脑筋转不过来。

  「就当是祝我毕业之后鹏程万里吧。」被风吹的黑色发丝划过了脸庞,实渕露出了像是投出一向最喜欢的三分长射「虚空」的自信笑容。

  「如果是同情就免了吧。」意会出话里背后意思的赤司有些烦躁地别过脸去。果然知道太多的人都很惹人厌。得知他母亲逝世的降旗、还有知道他失恋的实渕,都擅自抱着同情的心理来故作体贴安慰他,但对自尊心特别高的赤司而言这些所谓的善意不过是踩着他人的不幸去成全自己高贵的伟大情操,自我感觉良好到简直可恨。

  「我很好。」

  十分确信的结论近乎是种信念。并不是嘴硬逞强不肯承认事实。不论是失去至亲,还是放弃降旗,他赤司征十郎头顶上的这一片天都不会因之坍塌。从来就没有失去谁日子就过不下去的道理。

  唯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自己才是可以值得信任的。赤司征十郎的人生根本毋须他人来置喙插足。也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我才不会同情小征呢。」面对着与赤司反方向的实渕将手肘靠在了栏杆上,率性地将头向后倾仰,大大地吐了口气:「人生胜利组烧都来不及了,哪配得到同情?」

  后仰的头一下子就摆正,实渕转而看向赤司抱怨道:「倒是小征能不能拨出点同情心给我?明明都不确定要不要和永吉、小太郎一起来送机,还不预先给我个祝福的拥抱防范未然。到时小征真的忙得抽不开身,不是存心让我带着遗憾去英国吗。」

  「太夸张了。不过就是个拥抱。」就算实渕没有夸大其辞的习惯,赤司还是对这种本身就欠缺说服力的话完全无感。

  「才不是。这可是攸关洛山先发的热血情谊。」微妙的用词让赤司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斜觑了身旁的人,恰巧与实渕的视线撞个正着。他罕见地有些难为情地别开了脸,嘟囔着:「是小太郎说的啦。虽然很可耻没错,但我们几个并肩作战的革命情感确实是这样没错啦!」话说到最后几乎是不顾羞耻地豁出去了。

  「欸,说出来了。」与完美形象背道而驰是实渕突然翻的一记白眼。表情复杂得连赤司都看不出来究竟是恍惚还是后悔又或者是其他微妙到说不出什么的情绪。但令赤司更不解的是实渕又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他所谓可耻的话来:「我们还计划那天大家要抱成一团。虽然觉得超丢脸要在机场做这种事,但想想好像感觉很不错?真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的实渕绝望一般地用手捂住了眼,小声地悲忿指控:「肯定是被永吉和小太郎这二个猪头传染了,才会兴致勃勃想一起干这种蠢事。」

  赤司才刚想这人也未免太后知后觉的时候,就见实渕一下就把手放下来,然后用着极其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道:「小征可不能因为怕丢脸就借故不来喔。」

  恍若「我看透你」的弦外之音让赤司哼哼地笑了二声,手从栏杆上放了下来,索性侧过身去与实渕面对面。「如果时间能够配合,一定会去给玲央送机。放心吧。」

  远在实渕宣布自己要去英国念书的时候就谈过送机的问题,当时赤司就做过同样的表态,但现在对方显然因为他再一次的强调而感觉到了心安;其实答复依旧是充满着不确定性,但实渕却满意地露出了笑容。赤司并不是很能理解其中的微妙差异,但太无关紧要的细节也的确不值得去深究。

  他一手探向实渕的胸前,在对方还来不及反应他的意图前一把揪住了黑色领带,在用力扯向自己的同时赤司用着命令的口吻低声说了句「给我弯下腰。」,就伸长手臂强势按下实渕的后颈将向前踉跄一步的身形带进了自己怀里。

  视线越过了原本被实渕挡住的景色,天空一下变得开阔了起来,在一片湛蓝的色调中逐渐染上了一点夕阳的橘红,看起来就跟覆在皮肤上的阳光一样温暖。

  「毕业恭喜了。玲央。」轻轻闭上的眼一下又睁了开来。明明实渕都已经配合地弯下了腰、彼此之间也只差距十五公分而已,但强抱住对方的动作还是让赤司多少觉得抬起的手臂被衣服撑得有点紧。果然还是有点不大爽啊。

  「玲央弯腰的幅度过大了吧。」赤司一面继续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面却反差过大地斜瞪了实渕的脑袋一眼。

  「欸?」实渕呆了一秒,随后便笑得全身都颤抖了起来。「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欢快的语调真是刺耳得让赤司下一秒就要撞翻实渕的膝盖教他跪下,却因为接下来的话太过引人注意而不觉暂时打住了报复的冲动。

  「作为赔罪,我就告诉小征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吧。」

  一向风比较小的北校舍顶楼居然罕见地刮起了大风,呼呼的风声擦过了赤司的耳际,却没有模糊掉实渕的声音,由一个字一个字所组出的完整意思清晰无误地安然传达到了赤司脑里。

  稍微长长的发丝在风的拂拨下频频擦上了赤司的脸,微微睁大的异色双瞳很快就褪下了惊讶的情绪。赤司果断将原本搭在对方肩颈上的手移到了实渕的后脑勺,狠狠就是往下用力一压,果然惹得一向注重优雅形象的人当场失态地叫痛了起来。

  「好痛!小征快放、痛!」

  无视实渕的哀号,赤司面无表情地继续拖加手上的压力。眼前一望无际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中已迅速被染成了一大片橘红色。风吹在脸上也渐渐感觉到了凉爽。

  心情其实并没有因为实渕所说的秘密而变得糟糕透顶,但赤司还是没打算放过这个人。哪怕已经毕业了、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面,但该修理的,还是不能例外。

  「头抬太高了,玲央。」

 

  八月初的气温如同往年一样燠热难耐,即便东京体育馆内全面开放冷气还是无法完全冷却下刚运动完后发热的体温。赤司的脖子上还挂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连外套都没搭上仅穿着球衣就快步往洗手间走去,一扭开水龙头便将冷水一个劲儿往脸上泼,热冷瞬间交替的巨大落差饶是夏天也让身体不禁打了个哆嗦。

  闷热黏腻的感觉一下子就被冲掉了,取而代之是一股冰凉的舒服感沁入肌肤。一直都有些恍恍惚惚、不清不楚的感觉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实感。赤司抬起了脸对上了眼前一大面镜子,里头如实倒映出的面孔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又有那么一点奇怪。他不禁瞪大眼紧紧盯住镜中的另一个自己,脸色很苍白,一点也不像刚打完一场近四十分钟球赛的样子。究竟是因为在最后的三分钟被迫坐了冷板凳以致于运动后的潮红早在脸上褪去?还是被现实给冲击得完全惨白了脸?又或者,二者都有?

  水流冲向洗手台一直发出哗刷哗刷的响声,意识到水还流着的赤司才打算要关掉水龙头却被外面突然传来的细碎交谈声给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立即收回了手躲进身后其中一间个室去,快速地上了锁。

  将自己隔绝在了另一个无人的空间里,让赤司稍微松了口气。这样的感觉好像有过,突然他明白了过来,自己刚刚就是这么逃出洛山休息室的。

  本来还听不清楚的内容,随着当事人进入了洗手间后一下就变得清晰了起来;虽然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仍开着的水龙头给打断了,但从关键词眼还是可以轻易判定是在谈论有关刚刚IH决赛的事。

  门外的男人在随口抱怨了一句「谁那么没公德心开了水也不关」后,又继续未完的话题:「那个洛山的队长也太夸张了吧。不是三年级吗?才踢了个铁板状况就差得跟小学生打球一样,最后还被换下场去。大概没用了吧?WC还看不看得到他打球啊?」

  「听说好像从来没有输过?不过他被诚凛抄了球还这么拚命追上去要盖火神火锅,结果却被撞倒在篮下,感觉看家本领都使尽了还是拿诚凛没辄,精神受到打击心头慌了也就拿不出实力了吧。」

  「可这样也太弱!只是没防守成功,就被打击得完全没有办法反应,真的很没用啦!亏他还是奇迹世代的队长,以为多强咧,结果是里头最弱的。」

  「前头还是很强啦,就后面……真的有点难看。」

  「被换下场还不难看啊!感觉被这么一废就永远站不起来了。之后他的表现有够差,看他一被换下场我就知道洛山这次输定了。」

  「诚凛正在势头上,根本没人挡得下来,我也看出洛山要输。」

  「那个火神太强,还有一个矮个子啊、蓝头发的,叫什么?很神出鬼没的。二人搭配得太好啦,连手挡住了赤司,有够厉害的。」

  「我也忘了他叫什么,反正知道他们很厉害就行了,连天帝之眼都破掉了。」

  「是说洛山会不会觉得亏啊?以为挖到了宝,结果却是个一被打击就扶不起来的货,连七年的冠军都葬送在他手里了,啧啧。大概回去要谢罪了。」

  「不过在他任内也拿了四次冠军,想想对洛山还是很有贡献的。」

  「再怎么贡献也是过去式啦。人只会看现在,不会念旧的。」

  「也是。」

  二人的交谈渐行渐远已经完全听不到了。赤司感觉有什么自额角划过了脸,滴在了一直都紧紧捏住门锁的手背上。是洗脸残留在脸上的水滴落下去了吧?他连忙用毛巾将脸擦干,又撩起球衣将身上的汗水擦掉。手细细地颤抖着,赤司突然感觉到冷,身为一个球员最基本就是要随时注意保暖照顾好身体,但他却明知故犯没有乖乖穿好外套就这么跑出来。事实本不该这么做,但休息室里有无数只眼睛正盯着他看,那样质疑的眼神露骨得宛若芒刺在背,让他如坐针毡,最后受不了逃了出来想到洗手间冷静冷静,结果因为怕被看见赤司征十郎狼狈的模样,所以现在可怜兮兮地躲进了个室里头去,像是要寻求避风港似地正卑微地为能待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感觉到了心安。

  真难看啊。赤司征十郎。

  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好笑,喉头却像被什么狠狠卡梗住似地感到了难受。

  赤司贴着门板就这么用毛巾捂住了脸慢慢地蹲了下来,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决赛上最最不好的经历。天帝之眼被黑子破解了、球被抄了、就算拚尽全力追了上去防也防不住,被火神撞倒在篮下。罚球投不进、ZONE被强制退出、球也传得乱七八糟,最后被监督换下场,呆坐在板凳上直到比赛结束。

  洛山败北。

  赤司征十郎输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根本想都没想过。明明是绝对不可能的,偏偏却发生了。就算现在回想起来,赤司还是不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能够清楚的,是队友对他的质疑、监督认为他不行、还有外人瞧不起他的闲言闲语。而自己、却只能沉默地概括承受这些指责,连反驳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在这世上胜利就是一切,胜者所做的一切都会被肯定,而败者只能被否定一切。

  诚如陌生人所言,曾经做得再好也不过是过去式,人们只看眼前,只会记住此时此刻的赤司征十郎在今年的IH赛输得有多狼狈而已。在这之前无论赢了多少次的第一,都是没有用的。

  在个室又稍微地待了一下,赤司才回到洛山休息室和大家一起回到饭店。开例行性的赛后检讨会议的时候,洛山整体气氛陷入前所未有的低靡,以往都能一针见血指出洛山的缺失并研拟改进方案的赤司现在显得特别茫然;为什么洛山会输?根本就不知道。最后会议罕见地由监督主导进行,但究竟检讨出了什么样的结果,赤司也没有认真在听。脑子里反复回想的,是陌生人那句「洛山连七年夺冠就这么毁在了赤司征十郎的手上」的话。

  中午用餐的时候整个人也是浑浑噩噩的,吃没几口就有一股恶心的冲动差点就要吐出来,但赤司还是莫名坚持坐在餐桌前继续吃饭,只要感觉到想吐就停下来缓一缓,等到不适感过去后又强逼自己继续进食。如此反复,一顿饭几乎花了快一个钟头才勉强吃完。

  这次洛山并没有像以往IH结束后再多待东京一天,吃完午饭后就集体搭高速巴士返回京都。

  才刚一到家,赤司就觉得整个人都要累垮。运动包里传出了手机的来电铃声,也不知是今天的第几通了,赤司连看都懒得看,一副置若罔闻什么都没发生似地自顾自从衣柜拿出了睡衣就去洗澡。

  泡在浴缸里难得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水都变温了才发现泡过头了。他忙将干净的衣服穿上,在打开浴室门的那一瞬间,才有种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感觉。

  放在书桌前的运动包又传出了来电铃声,赤司忍不住皱了下眉停下了擦发的动作,下意识就往摆在床边柜上的闹钟看去,果然都已经十一点多了,这么晚还打电话过来骚扰简直太没有基本常识。他一反之前都让手机自然响到没有声音为止的作法、粗鲁地一把扯开拉链抓出正响个不停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串陌生号码在下一秒就被强制消除,赤司用力按下关机钮后就把手机直接扔到书桌上,顿时发出了「啪答」的碰撞声响。

  转身一爬上床就将薄被抓来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赤司烦躁地在黑暗之中紧紧闭上了眼睛。根本就不想听到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慰话,赤司征十郎从来就不需要他人的同情。

  每逢IH和WC过后,篮球部里的三年级都会考虑明年的升学考试而先后选择自动引退。这段时间就跟开学招收新部员一样忙碌,待赤司整顿完内部让篮球部重新再上轨道的时候,已经是IH结束快一个礼拜的事了。

  趁着篮球部的休息日,赤司回东京的家一趟。

  早在IH赛结束隔天,赤司就让老管家向父亲的秘书敲见面的时间。虽然得知父亲明天中午才会回国,但赤司还是提早一天回到东京。

  没让负责来东京车站接送他的司机直接将车开回家,而是先到自家的马场一趟。

  上回见到面是新年的时候,距今已超过半年的时间。白马一看到久违的主人就突然来了精神发出了嘶嘶的叫声,后腿也小小地蹬了一下。

  像是被牠高兴的心情所感染,赤司也不觉露出了笑容。只要将脸稍微靠了过去,白马就会很亲昵地在赤司的脸上蹭几下。每次只要得到爱马宛如撒娇的回馈,赤司心里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温暖。他嘉奖地轻轻拍了拍白马的颈,将牠牵出了马舍。

  和赤司在同一年的冬天出生、难得东京在十二月底下了场雪,祖父将刚出生的小白马取名叫雪丸,并将牠送给了仍在襁褓中的征十郎作为庆祝诞生于赤司家的贺礼之一。

  还很小的时候,祖父曾抱着赤司到马舍看雪丸,说那是送给征十郎出生的礼物,是品种相当优良的热血马、天生就该当赛马的料。日后征十郎可要骑着牠去比赛拿冠军啊。之后还抓着赤司的小手去摸摸雪丸。当时的赤司还不是很懂祖父的话,但雪白毛色的触感让他感到很新鲜地微微睁大了双眼,然后露出了很可爱的笑容。

  七岁赤司开始学骑马,长期的频繁接触让他和雪丸培养出了绝佳的默契。来年春季参加了马场所举办的检定赛,也理所当然取得了合格。之后又陆续参加了几次儿童组和少年组的正式比赛,也都拿到了冠军。不过在进入帝光中学后,因为忙着篮球部的关系,赤司就没再参加马术比赛了。

  换上了合身的白色马裤和深蓝色西装、套上同样特别量身订制的黑色长靴,并戴上了骑士帽和手套的赤司在骑上马不久后,便一改英式马术中四只脚、四个节拍一步一步走的慢步,将坐姿的重心稍微往前倾,示意雪丸开始三节拍跑步加速。紧凑的马蹄声在下一秒立刻响起,劲风挟带着呼啸声毫不间断地擦过侧脸,轰隆隆地简直有种要灌爆耳膜的错觉。恍若失速一般在跑道上奔驰的感官刺激让赤司暂时抛却掉了烦恼,全心全意将自己放纵在疾速下所带来的快感之中。

  午后空旷的马场少了建筑物的遮蔽,直射下来的阳光熨贴在了裸露的皮肤上、待时间一长简直烫得像是被火烧烤般难以忍受。沿着跑道外围的走道边都有种植树木,下了马的赤司气喘吁吁地牵着雪丸走向平常固定稍作休息的老地方;那里不但背光、而且马场的工作人员也会事先准备好毛巾、矿泉水和苹果、胡萝卜放在一个木制的小桌子上供赤司取用。

  将深蓝色骑士帽一摘下来,原本闷在里头的发丝一下就被凉风给吹得完全舒展开来。脱掉白色手套的赤司拿起毛巾将额头上的汗水擦掉,仰头就灌起矿泉水,一口气快喝了个底朝天才停下来发出满足的叹息。他看向身边性子有些桀骜不驯、但面对主人却会显得特别乖巧的雪丸一眼,不论是刚刚的冲刺还是障碍竞技依旧和他在肢体动作上的指示搭配得天衣无缝、并不因为半年的空窗期而有半点生疏;这让赤司难得心情大好地又摸了摸雪丸的脸,在心里称许真不愧是他的雪丸,然后又伸手抱住马颈将脸埋进雪白的毛中,再像小孩子一般亲昵地用脸蹭了几下,才心满意足地拿起桌上的苹果犒赏今日爱马的优异表现。

  带着些微热气的熏风频频吹振起西装的衣襬,赤司一边喂雪丸吃苹果和胡萝卜一边动作温柔地给牠顺毛。白色无瑕的毛色尤其在夏日一片碧绿的映衬下更显纯洁干净,光看都觉得相当舒服。自从初尝败北以来,赤司连个应付般的笑容都挤不出来、更遑论是像现在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了;那几乎是从去年十二月初和降旗吵架之后,就没有过的绝佳心情。即便赤司心里也相当清楚,这样的快乐也不过是短暂的,只要一离开马场,现实的沉重就会随之压迫而来。

  在马场消磨了一整个下午赤司才乘车回家。洗完澡不过晚上八点多,赤司从书柜抽出一本人体解剖全书就往床上钻去,打算看到累了自然睡着为止。

  也不知看了多久,就在睡意即将袭来的时候,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让原本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的意识一下被刺激得转醒过来。赤司连忙抓起还在响的手机,果然又是一串未知的电话号码。

  打从IH败北当天,就有许多电话打进来。因为都是认识的人,所以都会有来电显示。光是看到名字,赤司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于是都放着不接,直到第三天过后来电的次数就明显少了许多。

  这串陌生的号码,也是从IH当天晚上开始打进来的。那时因为赤司在生气都已经十一点多还打过来所以接都没接就直接关机,虽然电话号码也不可能有心去记,但匆匆一瞥发现开头的区码是03却是事后可以相当笃定的一点。第二天中午,区码是03的陌生电话又打了进来,但赤司没有想太多,只当是推销电话,所以还是没有接听。直到晚上快要十点半的时候,又见到03开头的电话响起,如果只是推销电话,断不可能挑在这种时段打来。赤司觉得奇怪,终于按下了通话键,但在礼貌性地先报上了自己的姓氏后,就被对方立即挂断了电话。

  当时赤司看着被挂掉的手机屏幕,一脸莫名其妙。觉得是打错电话了吧?但连一句道歉也没有就擅自挂掉电话也未免太没礼貌了。第三天的晚上,开头03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仍在说出「我是赤司。」后又被对方迅速地切断了电话。如果这种事发生一次还能当意外,但连二次都这样就不排除是故意的了。赤司查了来电纪录,发现除了昨天中午那一通外,其余03开头都来自同一支电话号码。于是反打过去,但不通,可能电话线被有意拔掉了吧?第四天,同样陌生的电话照样打进来,赤司一接起电话口气不是很好地直接反问对方是谁,结果还是被马上挂电话。

  赤司开始觉火大,第五天连接都没接就直接切掉电话,对方随后有再打过来,但赤司直接关机冷处理了。然后今天是第六天,同样的陌生号码又再次打了进来。

  赤司死死盯住屏幕上的一串数字,简直就想杀了打电话过来的人。03是东京的区码。如果是陌生人的恶作剧,只要将这支电话设定成拒绝就得以轻松解决掉恶意的骚扰,但如果是熟人有意为之的话,那就有必要揪出对方的身份不可。虽然有这方面的疑虑,但赤司也一时想不出有哪个熟人会特别用市内电话而不是手机拨打、并且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挂掉电话那到底求的又是什么?实在太没理由了。想想还是无聊的陌生人打来恶作剧的机率要来得有逻辑多了。

  抱着姑且辨识的心态,赤司按下了通话键,却仿效起对方一样默不作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就像电话的这一头根本就没有人一样。如果是陌生人打来的恶作剧,终会因为他的零反应而自觉无趣地挂掉电话;但如果是熟人,反而会被这种不寻常的反应给搞得疑神疑鬼而一时难以果断地结束掉通话、甚至会禁不起胡思乱想而自投罗网率先开了口。

  对于辨别出认识的人的声音的能力,赤司自认还可以。

  仅仅是近三分钟的沉默就让对方先沉不住气了。如预想的反应一样、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入了赤司的耳膜,男人带着不确定的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喂?喂?」

  即便已经很久都没听到了、但哪怕只是发出个简单的音节,对赤司而言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辨别出声音的主人。他不禁瞪大了眼,握住手机的手也不禁用力了起来。

  因为赤司的没反应,手机那头的声音在迟疑了半晌后又用谨慎且畏怯的口吻继续探询道:「请问、有人吗?」

  「降旗光树。」实在没料到自己还会亲口说出这个名字的赤司一下把话说得斩钉截铁,语气丝毫没有半点犹疑。就算二人只透过电话联系看不到彼此,但赤司几乎笃定被突然识破身份的人肯定会被吓得呆住、然后马上就会挂掉电话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就跟之前的反应如出一辙。如果被降旗抢先一步挂上了电话,那么他再打过去就绝对会打不通的。赤司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第二遍,他忙厉声制止,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对降旗光树威胁恐吓:「不许挂电话!不然绝对杀了你!」

  对降旗光树前所未有的言语粗暴果然让对方不敢再擅自挂断电话。在彼此陷入短暂的沉默之后,赤司握住手机的力道已然放松了不少,但仍用相当严峻的口气责备对方:「谁准你打电话过来。」

  「对、对不起。赤司。」一上来就是结结巴巴的道歉。仅只是这么一句,赤司就知道降旗光树明知故犯的惯性还是一点也没有变。「我知道违背约定是我的不对,但是我、」

  话一到关键处又一口气冷却了下来。赤司斜觑了贴在耳上的手机外缘一眼,就传来降旗明显比刚才还要小声一点的话音:「很担心赤司。」

  自从IH败北以来一直逃避不想听到的话却猝不及防钻入了耳膜,简直就像被突然狠狠踩了一记痛脚。赤司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差了。

  他紧紧捏住了手机极力克制住想要爆发的情绪,尽可能强迫自己表现出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失败感到痛苦的样子。赤司冷静地开了口:「你只要负责高兴诚凛拿到冠军就好。其他的事都是多余。」

  「我知道赤司的心情肯定不好受。诚凛以前输了我也会哭啊。我知道这种心情的,所以才会不守约定打电话过来。就想知道你好不好。」

  早已麻木过去就已经听腻了的道歉与解释。降旗光树依旧习惯说出一口漂亮话。什么教「我懂赤司的心情」?其实这个人根本就是自以为是、什么都不懂的。赤司也从来不认为他会有懂的一天。之所以没有反驳降旗光树的话,是因为赤司根本懒得跟他多话。

  「本来只打算用一个礼拜的期限确认赤司没事,但没想到居然被认出了。」

  降旗兀自说着「真糟糕。」的话,但赤司却被上一句「确认赤司没事」的话给突然点醒,不禁愣了一下。耳里紧接着又传来降旗的声音:「以后我不会再随便乱打电话了,让赤司感到不高兴也非常对不起。我只想知道赤司没事就好,绝对不是故意要借机纠缠的。真的希望赤司不要误会。」

  「那个、」降旗的口气突然变得犹豫了起来:「我可以挂电话了吗?」

  也不知是该说的话的确都说完了、还是发现赤司根本就没有什么反应,但不管如何,降旗罕见想要匆匆结束掉通话的意图根本不被赤司所理睬,他唯一想做的,只是顺从心里所推想的、将结果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我很担心赤司输了会去死。」

  赤司用着相当冷静的口吻去陈述从心理上根本就令他深恶痛绝的话。手机另一头倒抽一口气的反应正好印证了他的推想果然没有错。「你是这么想的吧。降旗光树。」

  降旗所说的担心,赤司本来也只是单纯听听就过去了,并未觉得有哪里可疑到必须仔细推敲其背后意义;可当降旗不自觉脱口而出「想确认赤司没事」的话后,就让赤司敏感地和这几天的无声电话迅速链接起来。如果只是纯粹觉得他输了会感到难过、想要安慰打气什么的,不可能连话都不说上一句就马上挂断电话;但如果是要确定「赤司还活着」的话,的确只需他按下通话键、发个声音就行了,降旗根本毌须开口问他好不好。所以降旗打来的那些电话,只要赤司有发出声音当天就不会再打来了,但直接挂断的、降旗就会不厌其烦再打一次,直到赤司不耐烦关机为止。降旗的目的就是要听到声音,确保他没有想不开去寻短。因之这次接通电话赤司故意默不作声,简直可以说是刚好踩到了降旗最想迫切知道的点上,无怪乎降旗很快就按捺不住率先开了口。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当担心的背后居然是怕他会去寻短,赤司觉得降旗光树这个人还真是有够出乎意料地、

  惹人厌。

  赤司闭上了眼,轻轻哼笑了一声。「在我面前其实你不用装的啊,降旗光树。」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么想的,但只要一想到赤司从来没输过、又对胜利这么执着忍不住就──」

  「这样不是很好吗?」

  手机的那头沉默了二秒,随后便传来降旗一声充满惊讶的回应:「哈?」

  赤司的眼睛蓦地睁开,左瞳的橙色在橘黄灯光的映照下瞬间变成金色一般灿亮。

  「我输给诚凛对你而言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这下满意了吧,降旗光树。」

  「你在说什么啊?赤司?我听不──」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降旗充满困惑的话一下就被赤司强势打断。「之所以特别向我强调打电话过来不是为了趁机纠缠,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一开始我在打什么算盘了。」

  「毋须在我面前装作一无所知为了擅自毁约的事道歉。事实你我都很清楚,考上东大这件事连称之为约定都构不上,只是我单方面在欺骗你、好摆脱掉你这个麻烦所使出的手段而已。当初的确是怕把话说得太死你不肯就范,所以为了提高谎言的可信度甚至不惜做出会履行承诺的保证,好让你当下真有种可能会实现的错觉。但其实半年都过去了,你再乐观、再迟钝也不可能毫无察觉,因为模拟考的成绩会帮助你彻底认清事实:你根本考不上东大。别妄想了。」

  「只要能达到目的,要我说再多的谎也无所谓。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现在也终于沦到这般落魄下场,就算你幸灾乐祸来看好戏我也不意外──」

  「不是的!」降旗用力地反驳道。「我的确是很早就知道赤司存心在欺骗我、也确实很气你没错。我知道我们已经不可能了,但知道洛山输的那一刻,还是很担心你──」

  「是啊!担心我会不会受不了打击去死!」

  拿着手机的手已然气得微微颤抖,赤司放任自己把话说得愈发尖锐:「还真是多谢降旗君这番瞧不起人的关心,我收下了。」

  一把掐断了电话,赤司泄忿地将手机往地板狠狠摔去,顿时发出「喀啦啦」清脆的撞击声。

  「你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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