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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篮球.降赤】513.6的想念 18

降旗光树X赤司征十郎

513.6的想念

18.

  打开了门,这个时间屋里果然如预料没有半个人。即便完全没有开灯也因为窗帘全被拉开的缘故而有了光线照了进来。赤司没有开灯就坐在餐桌前吃便当,也说不上菜色合不合胃口,总之饿太久了反而没什么食欲,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反正打瓶点滴顶多一、二个小时,老管家一定来得及赶回来煮中饭,到时再叫他煮自己最爱的汤豆腐,这样肯定会有食欲。

  就着微弱的光线,赤司从电视柜的抽屉里取出驹盒,连同棋盘一并放在窗边的小茶几上。这里是他固定下将棋的地方,而木制的方形小茶几也一直作为方便下棋的功用长年摆在窗边。

  就跟过去一样,赤司娴熟地将一个一个棋驹摆好在初始规定的位置上。他一手撑着脸,无聊地想着这一局会不会又是不分胜负。

  将棋是外祖父教他的。虽然日后对其他棋类产生了兴趣陆续喜欢上了围棋和西洋棋,但总的来说最喜欢的还是最初始学来的将棋。赤司隐约知道是为了什么,却也没想在「大概这是至亲唯一手把手教的吧」这样有些含糊不清的缘由上去下个确切的答案。

  小时候和外祖父下棋,都一定会在和室内非常端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的软垫子,但流缓于彼此间的气氛却没有形式上严肃。棋下得好,外祖父有时会盯着棋局一面思索一面不自觉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说,下得不错,征十郎。然后得到称赞的他,也会打心底感到开心。

  啪唧、啪唧、啪唧,棋驹碰触棋盘所发出的声音随着回忆变得既熟悉又遥远,在光线灰暗的房子里时而断续时而规律地响起,一声、又一声。在一枚角行落下棋盘之际窗上开始发出啪答、啪答敲打玻璃的轻响,而后声音逐渐密集、加大,顷刻间便哗刷刷地下起了倾盆大雨。

  投射在棋盘上的自然光线感觉更阴沉灰暗了。赤司将手靠在曲起的左膝上继续下棋,丝毫不受影响。

  自从外祖父逝世后,他就开始一个人下棋。这在外人眼里或许看起来相当寂寞的行径,对赤司而言却是颇能自得其乐。与其和实力不足的人下棋,还不如自己跟自己下来得有趣。之后在帝光就读有了绿间这个棋友、本身喜欢下将棋头脑也不错。虽然曾在一次输了棋局之后恼怒地说总有一天要教赤司也尝尝败北的滋味,但至今为止无论在哪一方面一次也没能如愿。去年WC还是不死心地撂话下次一定会打败他,不过遗词用字已经微妙地从独立个体的「我」变成了和秀德在一起的「我们」。

  绿间还是不放弃地在背后追逐着,但意义已经跟过去不同了。

  奇迹或许或多或少在去年都有了些微的改变。唯独他,还是过去的赤司征十郎。

  自驹台拾起一枚棋驹打入,赤司沉着地看着棋局思索该如何一步步地痛快将死自己。外头大雨滴滴答答泼打在地上和细小的水流声几乎掩盖下了棋驹落下盘面的轻响。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老管家打来的。赤司一面按下了接通键一面很自然地抬头看向窗外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估量着这个时候点滴应该早打完了,是来汇报已经完成任务将降旗送回东京了吧。

  果不其然手机那头开始传来老管家的进度汇报,说降旗打完点滴高烧已经退了,并且为了让他尽快恢复体力所以还带他预先吃了午饭。听到这里,赤司的脸色微妙地不大好看,觉得老管家多事了,却也没有到想开口表示反对意见的地步。

  「之后送他到车站也按照意思买好了新干线单程票。起初他不愿意收,说自己刚好够钱搭高速巴士回去。我没敢同意,委婉地请他别为难我。我想他可能也明白这是征少爷的意思,所以最后收下了车票,但他强调回到东京之后一定会把车钱寄还回来。我看他这么坚持,也只好让步了。」

  赤司将目光移回到了棋盘上,一心二用地又继续未完的棋局。对于降旗这无谓的坚持,赤司觉得还不还钱都无妨。本来就是作为赶走他的手段之一,只要目的达成就好;就如同道具利用完了就丢的道理一样,根本没什么好感到可惜的。

  「只是在这个时候,出了点意外。」

  要将角行落下棋盘的动作突然打住。赤司拿着手机的手下意识稍微用力地压向耳朵,方便将接下来的话听得更清楚:「降旗君突然发现他的运动包还放在征少爷家里忘了带走──」

  后头还说了什么,赤司压根儿就不在意。他想也没想就扔下手里的角行离开了座位,三步并作二步很快就在一片灰暗的空间下走到了沙发边,一眼就看见被遗忘的东西。他一把抄起之前被他扔在地上的运动包,死死地盯着它看。的确是遗漏在这里。

  「降旗脑子烧坏没注意就算了。连赤司家的老管家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几乎是没有意识地将责备脱口而出。赤司从来没有责问过老管家,基本上也没这个机会。老管家做事一向很少出什么纰漏,而且又是从小照看着赤司到大。虽然名义上是赤司家雇佣的人,但好歹是长辈,就算情感上并没有亲近到当成家人看待,赤司也不会对他颐指气使。今番会失控破例,纯粹是被踩了底线。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都已经依原订计划走到最后了,却因为这点不该犯的失误而让事态起了根本就不愿意见到的变化。本来借着下棋而沉淀下来的心情,又因此隐隐开始浮躁了起来。

  「降旗君病得太重,早上粥也没吃完差点就呕吐出来。当时急着送他去医院就快速扫视了下周遭,以致于一时疏忽遗漏了运动包。真的感到非常抱歉!」就算第一次受到赤司的责备,老管家的态度还是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丝毫没有感到半点意外。是因为长年以来都一直恪守着彼此身份间的差距吧。所以做错就该被骂,合情合理。

  不过如果以靠近门口的那一侧作为视角的话,的确是不容易察觉出另一侧沙发椅脚旁还放着个运动包。而且照老管家的话来看,降旗的病比他想象中还要再严重些,自然不可能再去反问个病得昏沉的人有没有漏遗什么东西。情急之下一时所造成的疏忽,也不是不能理解;既然情有可原,太过苛责也只是刁难罢了。况且在事后追究这些,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实质意义。

  赤司在想通后一副放弃的模样重重吐了口气,将手里的运动包直接扔向沙发上。「所以你们现在在回来的路上?」

  「一半一半。回程途中车子突然抛锚。」

  赤司的眼睛不觉睁得老大,一连串事情来得太过凑巧竟堵得他一时无话可说。如果说是扯谎,也不是很能站得住脚。老管家与降旗素昧平生,实在没理由冒着可能会挨骂的风险帮助降旗。就算降旗又如同拜托实渕一般对老管家苦苦哀求,以老管家受雇于赤司家的立场和已明知他讨厌降旗光树的前提之下,断不会胳膊向外弯吧。况且赤司也很清楚现在老管家开的这台车已经算是古董级了。虽然都有定时保养,里头的零件也早有更新过,但毕竟是几十年前的车子,突然故障了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虽然父亲曾想买台新车给他替换,但因为老车子是当年祖父送给老管家慰劳他长年对赤司家的辛劳贡献,所以一直都舍不得换掉而婉拒了父亲的好意。

  不过就算能理解车子突然抛锚,赤司还是不免觉得挑在这个时间点坏掉实在是巧合得像是被老天硬是作了对一样。无论做什么都不顺,好像被下了诅咒;如果他够迷信,早就一通电话过去问绿间今天射手座的幸运物究竟是什么了。

  「过了个路口突然就加不上油,可能是汽油邦浦坏了。目前正在路边等紧急拖吊到原厂维修。因为后续处理太耗时间,所以我擅自作主让降旗君先搭出租车返回征少爷住处拿运动包,估计再二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吧。另外返回京都车站所需的车资也已预先支付好了,不劳征少爷费心。实在是相当抱歉!办事不力给您添麻烦了。」

  沉默了半晌,赤司又坐回到位子上,将之前扔在棋盘上的角行又拾了起来。「算了。不过回来拿个东西而已,我来应付就好。你专心处理好车子的问题,午餐我会自行打理。」

  听着老管家再一次口气极为慎重地道歉,赤司没再表示什么就结束掉了通话。他盯着眼前的棋局,手里那枚角行不断被指尖上下翻弄,竟不知该下在哪里才好。

  独坐在棋盘前什么都不做的时间过得意外冗长。也许真的只是二十几分钟但感觉就像等待上了一、二个钟头似的。在单调又规律的大雨声中突然响起了轻快的乐音,赤司将头转向了门口,视野所及之处随着自然光线的褪淡愈发灰暗了起来。远处有许多摆设早已融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

  不耐烦地将手里的角行扔向了棋盘,顿时发出了「喀答答」棋驹与棋驹猛然碰撞的声响。赤司一把抓起沙发上的运动包,在短暂的门铃声快结束的时候抢先扭开了门,冷风一下就灌了进来,还来不及感受到寒冷,原本预计看准对方怀里就把运动包硬塞过去再迅速甩门的一连串动作竟连一样都没做到就被突然扑过来的撞击力给硬生冲毁。

  迅速向后仰倾的身体在接触地面之前突然被雨水的气息给密密包围住,赤司瞪大着眼看向正擦过自己耳边、再熟悉不过的褐色发丝,一瞬间空白的脑袋几乎下意识反应了过来──

  被算计了。

  「喔、痛痛痛痛痛!」

  明明是始作俑着、下头还压了个人,却是唯一拚命喊痛的人。赤司根本无暇顾及、也不想去理会疼得哀哀叫的降旗;就算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对方紧紧抱住得以让后脑杓和背部都幸免于难,赤司还是半点也不领情。要是没有这个人的蓄意推撞,根本就不会有现在疼得要命的发展。

  屁股及其他未能顾及到的地方简直痛得有一瞬间无法思考,让赤司也不禁深深皱着眉头露出了相当痛苦的表情。感觉尾椎上的巨烈疼痛开始扩及到四肢百骸,全都化为密密麻麻细小的痛楚正不断刺激着神经末梢。

  「没事吧,赤司?」二手撑在赤司耳边的人一面关心问着一面开始左右察看赤司在冲撞下可能造成的伤势。「有没有哪里摔伤了?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赤司一把用力地推开。虽然降旗也被猝不及防地突袭了,但不知是不是赤司几乎一天没吃什么东西的缘故,竟只是让对方一时重心不稳跌倒在身旁而已,并没有预想中会推得老远。赤司简直恨死自己,早知降旗光树会这么忘恩负义,就该在门外让他冻死算了;要不然就是早上吃到吐也要把三个便当全都吞进肚子里去和他拚了。

  不过这些无用的后悔和假设想再多都没意义。赤司强忍住身上未消退的疼痛一心一意就往降旗的反方向拚命爬出去,能将距离拉得多远是多远。这种根本没有足够的缓冲时间和体力站起来的窘境,简直是想都没有想过的狼狈。好像自己被追杀了一样。

  窗外淅沥沥地大雨不断,落在地上发出啪答啪答啪答的快节奏。屋里的光线很灰暗,就算外头的大门敞开,照射进来的微弱光线也被自己的身形给几乎遮挡住。因为低垂着头的关系,视线的可见范围陡然变得狭獈了起来,除了地毯什么都看不到。

  外套下襬很快就被一把用力扯住,当下阻断了爬行的动作。赤司不耐烦地伸手要扯回,却反被降旗一把牢牢地抓住了手腕。二人就像拔河一样地互相拉扯,饶是赤司的力气占上风单手也比不过对方用上二手强。

  「放手,降旗光树。」即便已经气得咬牙切齿,赤司还是习惯性压低声音冷静地警告对方。

  「不行。」想也没想的回绝说得太绝对。被赤司狠狠瞪了一眼的降旗似乎也意识到了话里的强硬,马上就在口头上让步了:「要、要放开也可以,」降旗在口气上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然行动上却是更加紧紧攥住了包覆在手掌心里的那只手,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会被赤司趁机挣脱开来一样。「至少不是现在。」

  有说就跟没说一样的废话如同火上浇油,气得赤司一手就伸过去推挤降旗的脸,力道毫不留情地几乎要掰断他的头颈一样。

  如果他还知道痛,就该放手。

  「放不放。」赤司沉声下了最后通牒。

  「不、不放!」明明连开口都很勉强,却还是一口回绝了。简直就像和赤司硬对干着一样。

  降旗歪着张已经被推到不能再偏移半分的脸,呼吸也开始变得有些急促,就连声音也因为颈子大幅度扭动的关系变得低哑了起来:「就算赤司扭断我的头我也不放!」

  正面迎上的顶撞让赤司气得一拳就要挥过去,吓得降旗连忙闭上眼睛又缩起肩膀的、身体本能地想后退却碍于紧紧抓住赤司的手而未能退避开来。这种等着挨揍的害怕模样,就跟WC结束后二人又吵了一架的时候一样,明明降旗是可以选择还击的,却总是净做些消极的抵抗、又或者像现在一样根本就是放弃了任人宰割。

  赤司静静看着那张因为害怕挨揍都快皱成一团的脸,想着他们频繁密集地接触了八个月最终却像二条并行线。也许他和降旗光树从根本上就不合,打一开始价值观便南辕北辙的二人,会走到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意外。

  意识到这点,赤司连在心里自嘲都笑不出来了,蓄势待发的拳头最终还是放下了。

  赤司抬起头看向眼前唯一有一点光亮的地方。一大片、一大片的水流正贴着玻璃窗不断向下冲刷,完全模糊掉了外头的景色,只零星看得到一点点似乎是树叶的绿色和不知是天空还是建筑物的灰色掺染在其中。

  「实在无法理解这究竟有什么好坚持的。值得你守在门外一整夜又费尽心机硬是闯了进来。」赤司话里没什么情绪起伏,是因为心里已经感觉到了疲倦再不想和降旗光树计较什么。无论是他使计进门也好,还是刚刚的推挤拉扯也罢,总之赤司只想尽快结束这种毫无意义的友情,无论怎样都好。

  「对不起。赤司。」

  降旗歉疚的口吻,就像做错事的小孩在向大人忏悔一样,听上去既真挚又无辜;不过赤司更明白当初降旗什么都不做的话,根本连忏悔都不需要。明知故犯,最是不值得原谅。

  「借着拿运动包的机会硬闯进门的确是我的不对,故意推撞害你跌倒也全是我的错。这些我都道歉,不管要说几次都没关系,就算赤司想要揍我出气也绝没有异议。」

  「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只好这么做了。我知道你会生气、也不想看到我,这么做只会被彻底讨厌,这些我都清楚。但如果就这样回东京,我觉得再没有机会能和赤司说话了。恐怕除了IH和WC,连想见一面都没可能了。我在回来的路上反复回想赤司早上对我说的那些话,也渐渐能理解过来事情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简单乐观,头一次有种真的要完蛋的感觉。我觉得很害怕,也知道必须赶快做点什么才行,想破了头无论如何都要挽留住赤司。」

  「就算挽留下来了又如何?」赤司的视线自窗外移了开来,落向了几乎要融入暗色的地毯上。「继续像过去一样要好听你分享心事?然后呢?庆祝你考上好的大学、交到了漂亮的女友,待你结婚的那一天参加婚宴祝福你们这对新人新婚愉快白头偕老,然后看你生儿育女一家和乐融融幸福美满?直到你老了我们都还是最知心的好朋友?」

  「你是想要未来我对你这样吗?这就是你对我俩友情所抱持的期待吗?」

  质疑的话陡然说得严厉,赤司感觉到心脏倏地细细颤抖了起来。他连忙地深吸口气,不想再让这种没用的情绪泄露出来。明明都已经不想再和这个男人有任何的瓜葛了,却仅只是针对现实稍微推想一下和降旗光树继续当好朋友的未来,就足以让心底裂开一条缝隙涌出莫大的委屈感。他开始觉得自己好惨,明知对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却还是这么这么地喜欢他,喜欢到几乎都快要在心里央求他拜托你能不能稍微想想我的立场!

  赤司忍不住一手捂住了脸,但很快又放下来。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再被激动的情绪牵着走,不然很有可能会因此曝露出内心的软弱也说不定。这是他坚决不能忍受的。哪怕跌得浑身是伤,都要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重新站起。向他人示弱从来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而已。

  仅只是短短沉默了几秒的时间,赤司就将快要失控的情绪强制压缓下来。在确认自己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后又继续未完的话:「要做到这种程度,只要交情够好都可以,绝不差我一个。」

  「还是你这人对待朋友的心态根本就像集邮一样,一个也不能少?」

  所以才会用尽全力去挽回一个人;但那个人不过是他朋友群的其中一个罢了。赤司根本无法理解这种宛如集邮一般的作为,朋友之间不就是合拍在一起不合就散吗?就算帝光时代和绿间交情不错,在察觉到对方有意疏远自己的时候,赤司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挽回,而是仿效绿间对自己的态度一起加速彼此的关系愈发渐行渐远。

  「用集邮来形容,」降旗将话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仍在思考着赤司对他所作的比喻。「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我很看重每一个朋友,的确就像搜集邮票一样将它们全都慎重地收在集邮册里,一张也不想漏。」

  「真贪心。」

  没有对赤司小声发出的嘲弄作出回应,降旗自顾自地说下去:「虽然一整册的邮票都很重要,每一张也都很好看,但心里头总有几张是特别喜欢的吧?赤司对我而言就是、我、」壮胆似地在句尾的音量陡然变得稍大之后一下子就像消气的气球一样,又被自己的吞吞吐吐给自行掐断了。

  雨势啪答答地大响着,好半晌才掺进了降旗犹豫了老半天的话;明明声音因畏缩而显得微弱,可竟在嘈杂的大雨之中听得格外清晰:「我只是在尽全力保住我最喜欢的那张。」

  「最最喜欢的……」

  闭上眼都能感觉耳边又回放了一次降旗近似自言自语的低喃。反复说着最喜欢、最最喜欢,宛若告白的台词。

  又来了。这种普通程度的喜欢。就像共同庆生那天降旗在前往东京车站的途中对他说,只要和赤司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很开心的话一样,总是暧昧得令人浮想联翩。不过现下的他早已不是之前的赤司征十郎了,不可能再胡里胡涂地把这种话当真、傻得抱着一线希望去祈求降旗响应他所要的结果。

  都已经不抱任何的期待了,心里又怎么可能会感觉到动摇?

  「有时真搞不懂你究竟是没有自觉还是根本就没有下限,为什么老是能把暧昧的话挂在嘴边?」

  赤司转头看向一张显得有些无辜又带了一点点困惑的脸,不禁冷淡地笑了一下。

  这个男人果然还是跟之前一样,一点也没变,总是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倘若过去还不知道他的心意也就算了,现在都已经知道自己喜欢他了还这么随便地说出让人误解的话,简直是既没下限又没神经,笨得连当猪的资格都没有。

  「你那种小孩子扮家家酒的喜欢少在我面前提。」赤司突然沉下了脸,一手扯住降旗的衣领拉了过来,二人的距离瞬间大幅缩短,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喜欢你可不是只有那点程度。」

  紧紧揪住降旗衣领的手丝毫没有松开,赤司强将二人之间最大的距离固定在这过近的距离内。一张与实际年龄不大相符的童颜稍微向右倾斜的角度已无声预告接下来的动作,赤司又单方面主动凑近降旗,唇与唇间所剩已不到三指宽的距离。只消再轻轻往前一点,就能碰上。这次赤司不只是能够听到对方已经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就连喷染在脸上的吐息也能清楚感受到带有一点潮湿的热度。

  很闷热。

  「啊、等,那那个、」降旗此刻就像落入陷阱的兔子一样,整个人慌慌张张连句话都说不好。

  一直被捏住的手感觉被握得更用力了。赤司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相当紧张,不单单是手掌心沁出的薄汗,还有急促的呼吸声与想退缩却没有办法、只得紧紧闭上眼睛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被迫上了断头台一样的表情。

  呵。

  赤司在心里突然笑了出来,心脏却密密麻麻地感觉到痛。他瞪视着降旗一副畏怯的模样,心想这的确是他一直所深知的现实、与自己所预想的反应简直是准确得分毫不差。

  在退开身子的同时赤司很干脆地一把松开了衣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因为突如其来的动静而匆慌睁开眼的降旗,并不因为光线灰暗的关系漏看一张原本困惑的脸在意识到现状究竟是怎么回事后忍不住小小松了一口气的反应。

  也许是已经痛到麻痹了,也可能是因为太过清楚眼前这个反应再正常不过,总之赤司很平静地接受下了降旗在发现没被强吻后所表现出的暗自庆幸。「现在你总该清楚了吧,我们之间喜欢的落差。」

  「执着将二个不对等的感情绑在一起,没有意义。」

  赤司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就像他适才佯装要强吻降旗一样,通过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对方一次看清双方的立场究竟有多大的差异、明白再当朋友下去根本只是单方面的强人所难。他不知道近乎顽固的降旗能理解多少「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的讯息,但赤司确信今天是最后一次和降旗谈话。所以他破例纵容了一个不断伤害自己的人在他面前净说些让人感到烦躁又没有意义的话,就只是为了赶快结束掉这种拖沓的关系。

  「你可以为你期待的友情低声下气,但我没必要委屈求全去配合你的妄想。你要出于同情或是没下限到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友情宁愿牺牲一个吻,也未免太把我想得跟你一样低下。我赤司征十郎从来都不是谁的搜集对象,不是你想留就留得下、想同情就可以同情的,更不会这么低贱地倒贴你。今天你来的目的,无非就是想死个明白,我也开诚布公把理由给了。要做朋友,不可能。」

  一口气将话说绝了,直白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要想起刚刚那个吻、想起降旗给的御守、甚至是那句「希望赤司能得到幸福」的话,它们的背后意义可能全出自于对自己的同情的时候,赤司便无法抑下心头突然翻涌而上的气忿:「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吧,现在就给我收起无聊的悲悯心滚出去,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赤司没挣动被握住的手,只是沉下脸以严肃的口气命令降旗:「放手!别让我说第二次。」

  短暂陷入的沉默让雨声有种稍微变得更大的错觉。大片水流流动的声音、潮湿的空气,还有整只手一直被包覆住的闷热,都让赤司几乎要失去耐性想一拳揍翻他。降旗并没有因为赤司的威胁感到退怯,反而唱反调似地将手捏得更紧,咬着下唇盯着赤司看的表情就算在灰暗的光线下也掩饰不住生气和不甘的情绪;就好像涨满的水,一旦突破了缺口,就会势不可挡地瞬间直冲而下。

  「赤司的确是很聪明。很多时候我在你面前就像被看透了一样,总是一针见血地把我心里的想法全扒了出来,一点也不保留。或许你对我的了解远比我知道你的事还要多太多了。可赤司终究不是我,就算有99%的准确也还有1%的偏差。」降旗的音量拿捏适中,反而正因为有赤司的威胁在先、才更要把话说得不卑不亢:「赤司说我想死个明白,但我一直到现在都弄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种地步。在往京都的途中我想了很多,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知道自己对赤司一次次的误解让我们的关系加速恶化,但最初为什么会吵起来,我却一点也不知道。」

  无法掩饰话音在句尾渗出了一丝委屈。降旗垂下了眼放缓了口气,连带攥住赤司的手的力道也稍微放松了下来。「我们共同庆生的那一天,前一晚我还又高兴又紧张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差点睡不着,部活的时候也忍不住在想这件事,球差点砸到头也没什么管,还被嘲笑说一直偷偷在傻笑的我看起来又笨又恶心的。我规划了很多行程,希望那一天我们都能玩得开心。赤司在电影院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很讶异也很失落,想说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的又是共同庆生的重要日子,实在不想就这样结束。但我知道不能这么任性、也不想勉强赤司抱病一起玩,毕竟都快接近WC、身体要紧。为了不让你看出我觉得失望,所以拚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本来这种事也不能怪赤司,以后再出去还是有机会。那时你说我给出的好意很廉价,我也当作没听见,想说赤司可能真的身体很不舒服吧,所以在小小地闹脾气而已。当时赤司的脸色很不好、手又冰,看起来又在生气,大概真的很痛苦。」

  「假如当初我再细心一点,或许能在电影院里察觉出赤司真的很不对劲吧。」降旗有些遗憾地道,低浅的声音夹混在大雨声中听上去竟莫名有点寂寥。「之后送赤司到车站,你又责备我没有下限。我本来听不懂的,但现在我终于知道原来赤司是在指责我说话暧昧。」

  降旗的语气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近乎自言自语地低声道:「不过这么说也没有错,我的确是有意的。」

  出乎意料坦承不讳的回答让赤司几乎是反射性地一下就要抽开手,却被敏锐察觉到意图的降旗又连忙牢牢抓住。二人互不相让地拉扯着,降旗突然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直接迎上了赤司不悦的视线,罕见地在气势上硬碰硬了起来:「因为只有赤司对我而言是最最特别的!我只想把心里的话如实传达给你!我当然有意识、我也知道暧昧,打从在日光公园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相当在意赤司,在意得不得了,甚至在二荒山神社帮绘理绑上求姻缘的纸札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大雨哗刷刷地不断下着,本来还互相拉扯的动作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赤司只是怔怔地看着降旗,一向运转过度的脑子竟难得没了想法。

  「我本来心里一直觉得很忐忑,也打算放在心底永远当成秘密。看到篮球月刊的专访,知道赤司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觉得我根本没有希望。不过其实很早就没有希望了吧,我们可都是男人啊。」降旗的嘴角轻轻扯起了笑,看上去却很无力。「但在我生日那天,赤司竟然在电话中说喜欢我这样的人。说真的,我又吃惊又高兴,几乎都要以为是产生了幻听还是在作梦。但高兴完之后想到的就是现实。我的确是不懂像我这种再平凡不过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样样都很优秀的赤司喜欢?可当赤司跟我说只要你觉得好就行了,我就彻底动摇了。我想我还有机会,而且也觉得我们的关系这么好,说不定赤司也会喜欢我。本来不想说出这个秘密,也突然有了想说出口的勇气。所以我开口跟你要了生日礼物,一个只要赤司愿意就给得起的礼物。」

  降旗的态度突然变得严谨了起来,就连背脊都打得挺直让原本跪坐的姿势显得特别端正。他的双手紧紧捏住赤司的掌心,好像想要传达什么似的。在深吸一口气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话说得极为清晰又慎重。

  「我喜欢你。赤司。」

  始料未及的告白来得猝不及防,赤司感觉心口在这瞬间蓦地收紧了一下。

  「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直白到连误解的可能性都没有的话让赤司惊诧的表情迟迟未曾在脸上褪去,只是单纯顺从情绪瞪着降旗看。

  「在十二月四号的前夕,我反复在心里默念这些告白。就算我们的关系已经变得这么不好,对你说这些话的心情还是从来都没有变过。本来预计那天下午要告白的,但因为太紧张所以只好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让自己可以稍微放松下来。之后赤司说想回京都,虽然觉得很可惜,但也忍不住松一口气,想说现在的时机不对,还是留到下一次见面再说好了。」

  「之后我们就是不断地吵架、冷战,根本就没有下一次开口的机会。」

  降旗垂下了眼,片刻的沉默唯有外头的雨声不歇。

  「我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会变成这样,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赤司责备我讲话暧昧,想必是因为有所意识。可既然都已经感觉到了,又为什么笃定我不会喜欢上你?明明最该没把握的人是我啊。」

  话说到最后降旗的情绪渐渐激动了起来,根本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质疑还是责备的意味,但降旗所作的推论的确都正确得令赤司无话可说。他确实是有所意识、也曾经在拐弯告白的试探之下认为降旗多少也该有点自觉,所以几乎是一面倒地对未来抱持乐观,认为成为恋人是迟早的事。可因为绘理的无心之言,让这些笃定的判断全在一夕之间翻盘成了一厢情愿。他气降旗暧昧不明的态度简直就是欺骗他的感情,同时也不禁妒嫉起那个女生明明就没有喜欢降旗却轻而易举地赢得了对方的心,让自己所喜欢的人心甘情愿地为她进了篮球部努力成为某方面的第一、甚至是心心念念地把她的相片收在了手机里以便时时刻刻看到。

  这种妒恨的心情,根本说不出口。

  就像小学五年级曾经受邀到同学家庆生,虽然是很简单的布置感觉却相当温馨。赤司记得当时他拣了个靠近窗口的位置站着,耳里进进出出全是同学们嬉闹的欢笑声。他手里拿着个放了块蛋糕的白色小纸盘,目光却专注落在身为寿星的同学及其母亲亲昵的互动上。他知道自己的视线久久无法移开是因为在羡慕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就算没有镜子反照,赤司也想象得出当年的他看起来有多么地可怜兮兮。

  这种自己看中的玩具却被别人轻易得手的事,愈是表现得羡慕妒嫉,愈是彰显自己有多可怜而已;而这种卑屈的情感正是赤司征十郎日后所深恶痛绝的。

  他不可能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反过来责问降旗手机里还收着女人的照片,去为了个降旗已经不上心的过去式刨根究柢。要想确认对方说的是不是实话的方法很多,不一定要把自己所知的全都甩出来对簿公堂才能水落石出。更何况赤司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降旗的说辞,一来为这种事撒谎将来对降旗而言只会是个麻烦而已,二来远在听了绘理的话之前对降旗所作的种种推测如今看来都完全正确;降旗对他的确抱有意识、甚至在共同庆生的那天决定向他告白作为索讨的生日礼物,也分毫不差地预测中了。

  「事实我有点后悔。」令人在意的开头让赤司蓦然抽离了思绪,他不明究里地看着降旗,内心竟莫名地感到忐忑了起来。「如果当初不去考虑赤司的心情不好、不管这其实不是很好的告白时机,在赤司质问我想要的礼物是什么的时候,大声地说出我喜欢你,这样赤司就会很清楚我的心意,也许我们之后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误会。」

  「我太在意结果的好坏,甚至去找教怎么说话的书来看,执着里头教的要成功首先要挑对时机的话,以致于在关键时刻想的都是现在是最差的时机,绝绝对对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那时赤司逼问我想要的礼物是什么,我试着糊弄过去,反提赤司的礼物还没有准备,但一下子就被强势打断,我没办法,才找了个看起来超正常的愿望说想要诚凛赢。我想好几次在赤司面前说诚凛会赢也没有闹不合,拿这个来塘塞一定不会被起疑。但没想到赤司这次却翻脸了,认为我想要洛山放水,就算我急着解释并不是这样,之后还是吵起来了。」

  降旗沮丧地垂下了头,像是祈祷一般地把双手抵在了额头上。

  「冷战了那么多天,就算当初气得要死,还是想趁着赤司生日的机会和好。那天和火神他们打完街篮要一个人转去买礼物,福田硬揪着我不放,说我一直以来看起来都特别奇怪、现在还要偷偷去买礼物,肯定是交了女朋友。我想这种事也瞒不过去,但也不好说出口对方不是女的这种话,要解释的太多、我也还不想让周遭的人知道,所以就说是要买给喜欢的人。结账的时候收银人员问我要怎样的包装,福田就多嘴说要送给女朋友啦!所以那个礼物才会被包得粉红粉红的。那时礼物被赤司撞见了、福田又当面说是要送给女朋友,我第一反应是要反驳的,但我以为赤司喜欢绿间,觉得再解释也没什么用了,所以就默认了福田说的话。」

  「很痛苦。心里像是有什么堵得快要喘不过气。我拚命埋头吃冰,也不知是想要发泄情绪还是想转移目标不让自己一直想着赤司和绿间的事。你要离开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想我们还在吵架,赤司会这么冷淡也很正常。但一想起你和绿间的关系,我又克制不住低落的情绪。之后听绿间和高尾在闲聊,才知道赤司毕业之后要去美国,甚至还有意要和绿间同居的时候,我、」

  已经说不下去的话被迫中断。透过一直被握住的手,赤司能感觉到降旗的手正在细细颤抖着。过了半晌,降旗似乎是稍微平复下了情绪,才继续未完的话:「我才明白一切都已经没有希望了。回家躺在床上不停地想为什么我会对赤司抱有期待?然后想起了在我生日那天,赤司说喜欢像我这样笨拙的人。可既然喜欢我这种人,又为什么最后会选择和绿间这么优秀的人在一起啊!果然是在耍我的吧!我又生气又想哭,一整晚几乎都睡不着。想的都是为什么赤司要这样对我?但之后渐渐觉得,是我自己想太多了。那些我曾认为赤司是在和我搞暧昧的事,根本就是会错意。」

  「我刻意装作无聊就顺便提起的态度向黑子稍微打听有关绿间的事。知道得愈多,就愈能理解为什么会选择他了。的确差了好大一截,追都追不过来。明明都已经知道没有希望了,却还是不死心地打探绿间的条件究竟有多好,我都搞不清楚我这是在做什么了。当天部活结束明明都快累死了,却不想回家。只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就会开始胡思乱想。所以我跟着黑子到了MAJIBA,请他一杯香草奶昔算是答谢他的情报,然后自己买了三杯。听说失恋的人都会这么干,暴饮暴食发泄心情什么的。黑子问我怎么了,我只是摇头拚命喝奶昔,说好久没喝突然好想喝个痛快。但那东西实在太甜了,甜得我觉得要丧失味觉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甜死了也不能改变任何现状、赤司也不会为我感到伤心难过。就像一年级的时候我喜欢一个女生,她跟我说只要我在某一方面取得第一就和我交往,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进入了篮球部,每天都练习得要死也不放弃,但之后也渐渐明白过来,那不过是让我好下台的场面话,白痴得像我才会把这句话认真了。赤司也是、曾经喜欢的女生也是,无论我做什么,就算是拚死拚活,你们也不会在乎的。不过我本来在你们眼里,也根本不算什么。」

  自暴自弃的话因为情绪低落的关系声音渐渐变得微弱。这是赤司想都没想过的发展。一直以来觉得自己才是不被接受的那一方,根本不可能预料得到降旗也会有这种被抛弃的苦闷。如果降旗没有趁这次机会把话全说出来,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事吧。

  赤司静静地看着始终低垂着头的降旗,心里头五味杂陈。在他拚命希望降旗赶快对这份感情有所回应的时候,降旗选择撒谎一脚踩灭他的希望;等他已经感到绝望心死不再对降旗抱有任何期待的时候,这个人却擅自在他面前将心里真正的话全都掏了出来。

  一而再地一夕之间完全颠覆了他原有的想法,简直就像被狠狠愚弄了一样。

  降旗在稍微停顿下后又径自说起话来,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只是这么一想,就委屈得忍不住流下泪来,在黑子的面前显得特别难堪。他说有什么难过的事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会比较好。但他也尊重我说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也想稍微发泄一下情绪,所以只是跟他说,这次连告白都没有就提前失恋了。黑子虽然讶异但也真没多问什么,只是安慰了我几句,感觉心情的确有比之前好一点点。」

  降旗把手放了下来,突然抬起了头看向赤司。「本来想借着冷战就干脆这样断了联络好了。但最后还是放不下赤司。并不是因为不甘心之类的情绪所以不肯放手,而是、」

  本来该一口气说完的话蓦地打住。降旗撑没多久就像妥协一般地垂下了眼,整个人就像颗泄了气的皮球般松懈下来。

  赤司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看到降旗的嘴唇缓缓地动了动。

  「舍不得。」

  声音被刻意放得很轻,差点就要被嘈杂的大雨声所掩没,赤司专注他唇形所描绘的字眼,在与发出的声音同步的时候,心口有着极细微的骚动,彷佛被根羽毛轻轻划掠过去似的。

  「我知道我很没用。就算知道赤司心里有了别人,还是想接近赤司,哪怕是像朋友一样地看着你也好。明知道执着于一段没有结果的单恋根本只是徒劳,但还是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只要想起那一天在抹茶店被赤司当成陌生人冷漠对待,就觉得难受透了。也许再继续下去只会感到更痛苦,但最终还是不想和赤司变成二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我和赤司,仅剩就只有朋友的关系了。这是唯一能将我和赤司连系起来的因素,一旦切断,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想要这样,那感觉好像是要把过去我们相处了八个月的种种全都一并抹去。我很贪心啊,还想继续占据着赤司的记忆,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不想被赤司彻底忘记。」

  细微的鼻音已然渗了出来。降旗松开了其中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将握住赤司的另一只手抵向了自己的心窝,就像是怕赤司会趁机挣脱开来一样,比之前更加紧紧地攥住。

  拚命压抑的激动情绪与想哭的冲动都让降旗每一次的呼吸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这些细微、无法用只字词组去具体形容的各种情感,都透过那颗跳动的心脏无声地传达到了赤司这里。

  一直被握住的那只手很热,却不单单只是被捂住的关系使然。

  「在赤司生日的当天,我坐在床上犹豫了很久。好几次想打电话过去,但看到你的名字就是提不起勇气按下拨话键。就这样反反复覆地做着这些无意义的动作,一直到过了凌晨十二点为止。明明就是句简单的生日快乐,却怎么也做不好。」

  抵在心口的手被降旗抓着不放移开了胸前的位置,然后又被二手抓紧。

  「因为我的不干脆,错过了赤司的生日、也让WC好不容易可以见到面的机会搞成一团乱。我不想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去开脱什么,误会赤司的确是我的错,被揍了也确实是活该,这些我都认了。赤司说喜欢我的时候,当下真的没有办法反应过来,那太超出我的认知、根本就无法理解。我的脑袋乱成一团,唯一在心里反复想起的,就是赤司明明喜欢的人是绿间。」

  「在被你揍的时候,我还是不明不白的。可是心里隐隐知道大概做错了什么,不然赤司不会这么生气。我被火神他们带回诚凛休息室又是冰敷又是贴药膏的,满脑子都在想是因为赤司喜欢我又被我说是喜欢绿间所以生气了?但如果喜欢我的话又为什么要跟绿间这么亲近?我搞不懂。之后黑子拉我出去,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从来没看过赤司这么失态还动手打人。我没敢告诉他真相,只是说我在赤司面前指责他和我做朋友只是为了无聊解闷而已。黑子听了,沉默了一下,反问我日子过得是忙还是闲?我不知黑子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实说觉得忙,时间几乎都被上课、部活、睡觉给占满了。他说降旗君都忙成这样,更何况是赤司君?我脑子一下就清醒过来。后来黑子又说赤司不是个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聊事情上的人,所以做朋友单纯只是为了解闷、耍我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

  降旗用指尖稍微按了下赤司的掌心,垂下了头,那模样彷佛在道歉。「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在开完检讨会议后连家都没回就直接到洛山下榻的饭店想跟赤司道歉,但没想到你们比赛完当天就走,我以为会像IH一样多待一天的。虽然假期会一直放到过年结束,但我一刻都等不及了,想马上赶去京都,但钱包里的钱连单趟都不够。家里离饭店有一大段距离,但想到火神就住在这附近,所以就先向火神借了钱,才勉强赶上下午最后一班的高速巴士。」

  「其实爷爷家明明在京都的。就算向家人撒谎说要在同学家住一晚也可以请爷爷保守秘密。但下了车就是不由自主地来到赤司家门口,即便知道你已经睡下了,还是想守在外头。想赶快见到你,想向你道歉,想挽留住你。希望我们还能像过去一样──」

  「所以就算心里搞不清楚我究竟喜欢的人是谁,还是照样追来京都向我道歉?」

  赤司突然开口打断的话让降旗马上抬起头来,他微微愣了一下,但没多加思考就做出了答复:「但我现在已经很确定赤司的心意!」

  降旗将话说得斩钉截铁。一直看着赤司的眼睛的视线在半晌后突然游移了开来,他微微低下了头,露出腼腆的表情小声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会在一起。然后,」

  外头的雨还在持续下着,敲落屋顶或是地上所发出的啪答啪答声响随着雨势增大变得愈发嘈杂,但赤司心里头却意外感到非常安静。

  静得连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他看着降旗径自将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可能在心里开始想象起二人的未来,擅自地高兴、擅自地期待,映在赤司眼里却莫名感到滑稽可笑;然而那并非是带有嘲弄意味的,而是在看清事实后所感觉到的失望。明明都已经不对这个人抱有期待了,却仍无可避免地有了期待落空的感觉。是因为对降旗的那些话感同身受而产生了共鸣吧。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个人。他和自己一样怀有喜欢对方的心情、同样以为喜欢的人心里有了别人而感受到了痛苦,原来都是同等份量的,并没有谁比谁好过。这让长久以来在赤司心里所感受到双方立场不平等的怨怼与委屈瞬间被消弭了、连带原本打定主意要与降旗彻底切割的决心也没骨气地动摇了起来。

  不可否认降旗真情流露的自白确实动人,但还不至于让赤司完全失了理智无法抵抗。心里的确在当下有了本不该有的心软,但也同样因为降旗的直言不讳而一点一滴冷却下了那一点点想要在一起的意念。

  对彼此的误会的确是解开了,二人也确实心意相通,一直困扰着自己的女孩也如眼中钉肉中刺一样被拔除了,再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们,的确如降旗所说,我们会在一起。然而美好的结局不过仅仅是表面所见,藏匿于其中对彼此的不了解所导致的一连串误会才正是二人之间最大的隐忧。

  打从一开始价值观就不合,南辕北辙的性格与截然不同的成长背景让赤司和降旗就像是二条并行线,只因为一场大雨的偶遇而意外有了交集的机会。纵使历经了八个月不断地探索、磨合,最终还是突显了双方在各种方面本就差异过大的问题。

  并行线,本来就该是二条互不相干的直线,又怎能强求有所交集?

  赤司很清楚,如果没有黑子提点的话,降旗大概要多花点时间才能找个适切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其实赤司并没有存心愚弄我。而之所以找理由说服自己,也并不是因为看透了赤司对他所作所为下的退让与用心,而仅只是舍不得赤司征十郎这个人。因为舍不得,所以不忍放弃朋友关系,只能拚命找理由把想挽留住赤司的意念合理化,这样才能说服自己去行动。

  说穿了,降旗光树看似十分果决的执行力,其实心里都仍带有存疑,并不能单靠自己的判断把事情看得透澈。赤司被质疑交朋友的真心,因为黑子对赤司的了解而从中化解开了降旗的存疑;赤司喜欢降旗的心情,却是可悲地透过本人再一次强硬的表态下才终于消除了降旗的疑惑而确认下来。

  本来一开始,赤司还以为降旗是自己想通了一切才追来京都的。但事实证明自己八个月来的所作所为,竟抵不过黑子的一句话和自己佯装要强吻降旗的强硬表态。既然心里有了疑惑、觉得他仍是喜欢绿间的话,又何必大费周章追了过来?那一句曾经打动他的舍不得,在真相大白的这一刻回想起来竟是这么地可笑却又苍白无力。连生气都气不上了。

  「我想通了。」不断间的雨声当中又突入了适才稍微停顿下来的话音,降旗再次抬起来的脸就跟所说的话一样下定了决心:「赤司毕业之后会去美国念书,这段时间我会等你。」

  彷佛事不关己听着他人的事一样,赤司面无表情地看着降旗的嘴唇毫不犹豫地再次翕动了起来:「不管是四年还是六年,我都会等下去。一直等到你回来。」

  「我们可以用LINE,也可以用视讯。上了大学之后我也会去打工,等到存到了机票钱就飞去美国找你。寒、暑假如果赤司回来了,我们也可以碰到面。」

  一定没问题的。降旗一面喃喃低语一面冲着赤司露出了微笑。似乎是要他放心下来,但又更像是给自己强吞下一颗定心丸。彷佛连珠炮似地一口气提出了各种解决方案,无非是想藉此证明远距离的恋爱并非不可行。可为什么要这么极力地证明?是因为降旗多少心里也清楚远距离的恋爱谈起来并不轻松吧。就算有视讯可以看到对方的脸,面对自己的依旧是台没有生命的机器。透过屏幕的接触与真正面对面的现实感相差太大,这远在IH前夕与三个月未见的降旗碰面便有了深刻的感触。即便他们并没有交往,但赤司也坚信降旗当有相同的体会,不然不会这么拚命找理由说服自己可以去谈一场远距离的恋爱。

  可是美国与日本,终究非东京与京都的距离可比。二地时差与彼此间的作息都会让他们能交谈的时间比现在还要少很多。如果仅只是一年的时间,还能对明年有所期待而勉强撑下来。但四年、甚至是六年,别说心性尚未沉稳下来的年轻人、就是对个成年人来说都是无比漫长的煎熬,谁也没有把握能坚持到底。

  事实降旗嘴里说着没问题,也提出了具体的应对方案,但真的就相信远距离恋爱一定会就此谈得顺顺利利吗?恐怕也不见得。不过是为了巩固「我们会在一起」的信念,像堆积木似地一个劲儿把自己所认为的好方法全都堆了上去,看起来是顺利完成了,却无法保证日后一个风吹草动不会轻易将积木给吹垮掉。

  这种只看眼前不顾以后的作法太草率也太不负责任。随随便便就脱口而出的我等你,与什么都搞不清就跑来京都挽回的心态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一时冲动为达到目的所说出的漂亮话罢了,根本不值得去相信。

  毋须四年或六年的时间去证明降旗光树不过是个会乱开空头支票的人。仅只一年赤司就有足够的自信可以把降旗光树所说的漂亮话给打出原形。他会让降旗光树好好认清事实并非扮家家酒可以随便说是什么就会是什么、也不是想得到什么只要靠顽固执拗就可以得手的。

  「我可以不去美国。」

  话才一说出,就见降旗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怔愣,而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又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频频询问着真的吗?赤司真的可以不去美国吗?心情因激动而不觉用力地捏住赤司的手,热度透过掌心清楚地传递了过来。

  赤司一脸平静地看着兀自高兴的降旗,竟有种好像在看小丑拚命娱乐大众的错觉。淡漠的心态让他理所当然就将自己划出了事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是欺骗的负罪感。

  「只要你考上东大,我就留下来。」

  用着好似在谈论今天天气好坏的口吻开出了无异于是种刁难的条件,果不其然眼前那一张笑脸瞬间就变得僵硬了起来。降旗几乎是在下一秒才真正反应过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他微微地张了张嘴,但大概冲击过大以致于连个最基本的单音节都发不出来。

  趁着降旗无暇顾及其他的时候,赤司一脸漠然地一把抽开一直被握住的手,果然手背已经被捏出了一片不深不浅的红印子。他忍不住稍微甩了甩手,想多少减缓下手上的酸痛。

  再抬眼,赤司的视线自然而然就对上了降旗的。对方显然已经从惊讶中缓过来,正露出为难的表情几乎是恳求一般地看着赤司,然后艰然地开了口:「赤司,我──」

  「如果要说做不到也无所谓,我不会勉强的。」就算降旗不开口光看那副明写着我求求你的表情和欲言又止的口气也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赤司一点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听这个人无谓的央求甚或是讨价还价,极其干脆就打断了降旗未完的话。

  他捂住了那只被握到发红的手站了起来,以最习惯的四十五度角面无表情地斜睨了仍坐在地上、视线一直都跟随着他的人。「不管你做出什么抉择,一直到发榜期间,我们都不要再联络。」

  赤司冷淡地看着那张难以置信的脸,一直都微张的嘴却始终可怜兮兮得组织不出半点词汇,简直连思考能力都被完全剥夺了;不过这正合赤司的意,反正他的目的就是要降旗乖乖接受,至于降旗本身究竟怎么想,根本就不在赤司的关心范围。

  不管降旗考不考东大、考得上又或是考不上,摆在他面前看似二择一的选项其实背后所指向的结果从来都只有一个。未来早就得以预见,赤司有绝对的自信站在形势最有利的那一头,甚至可以说是立于不败之地。

  面不改色地嘴里给出了不可能实现的一线希望,眼睛也半点没有心虚地直盯着一张几乎像是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样的表情,赤司内心平静得连半点动摇也不再有,向着俨然陷入绝境的人丢下了条用力一扯就会松断的绳索。不仅仅是彻底了结这段和降旗纠缠不清的感情,更是给一向不干脆的自己一个痛快。

  ──作别八个月以来都优柔寡断得快要不是自己的赤司征十郎。

  「等你考上东大再来找我。我会履行诺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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